小城辩手(17)
“小妹妹,能力和愿望是两件事。”
“我是想上学的……可我真的学习不好,而且家里想让我去干活。我还有两个弟弟,这个家也需要我去干活……”
“每天压力都很大吧。”
“嗯……”
“这件事也许没有很复杂。人的一生,是由无数个选择连接而成的。”虞择一说。“你现在纠结的点在于,如果选择上学,能否承受家里的压力;如果选择为这个家出一份力,能否割舍学业。”
“其实……我想自私一点。”
“那你能不能够承担自私带来的心理压力。”
“我……”
她不说话了。
虞择一微笑:“我觉得,你最后很大可能会选择这个家。但不管你选什么,我希望你知道,你选择过后得到的利,是用弊,换来的。所以不必遗憾。”
“什么……意思?”
“比如说,现在,你如果没能如愿考上高中,回归家庭,会不会不甘心呢?”
“也许会吧。”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不承担这份不甘心,你要承担的,也许就是来自家人无休止的身心负担。你当下关于这方面的平和,是用那份不甘心换来的。这就是,人在成长中的自我交易。”
“自我交易?”
“嗯。”虞择一眸光深沉,“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你记着这句话。永远记着,自己之所以走到今天,所有苦痛都是我们自愿拿来换取当下欢欣的。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这样,永远不必后悔。”
将遴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盯着虞择一看。或远或近。或者就只是余光。
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
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
是啊。
第9章 季夏其五
长发男人倚在吧台上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哄着小女孩聊了很久。他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也许有点理性得不近人情,但却高效有用。
将遴看了他们一会儿,敲键盘把电脑上这一杯酒的订单退了,这样待会儿就不用结账。然后解下围裙挂好,走过去。
虞择一扭头看见他,故意退后半步:“干什么啊,对方二辩。避嫌。”
将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扔桌上,“记得锁门。走了。”
“这就走了?”虞择一收好钥匙一看时间,整八点,一分不差。“又卡点。你是不天天卡点下班啊?”
“是。”
将遴走了。
后来又来了几位客人,但那个女生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关店才走。
如果不能很快做出选择的话,至少能再逃避一会儿吧。我们这种苦B不都是靠逃避,苟且偷生的吗?
凌晨两点,很晚了。
“你家住哪儿?我给你打个车吧。告诉我标志物就可以。”虞择一说。
女生摇摇头,说:“很近,我可以走回去。”
“那我送你。”
一片漆黑里,路灯昏暗,只剩下两人脚步沙沙。今天连月亮都看不清。
虞择一单手插兜,边走边说,嗓音低沉:“以后不要待到这么晚才回家了。”
“嗯,好。今天回去,爸爸妈妈肯定要打我。男女混合双打。”
“你知道还待这么久?”
“用一顿打换几个小时的清静,这交易还挺值的?”
闻言,虞择一笑起来。“那也最好不要有下次,下次不一定会遇见我,遇见我,我也不一定可信。”
“哥哥,我觉得你很可信的。”
“不要以貌取人。”
“我有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那你现在说了。”
“……”
“行了,”虞择一停下脚步,冲她挥挥手:“我就送你到巷口,你自己进去吧。”
“好,谢谢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江如林,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江,双木林。”
“好,我记住了。去吧。我就在这看着你进去。”
又是挥挥手。
昏黑夜色里,小小身影走进深巷。她回头,巷口,那个高挑的身影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好像在笑。
走回店里,虞择一打算自己掏钱结一下账单。他没有收小女孩的酒钱,但也不认为应该由店长为店员的善心买单,借花献佛算什么英雄好汉。
……等等,订单呢??
.
“咳咳、咳咳咳!”
嘶哑剧烈的咳嗽声。
几乎是立刻,将遴就翻身起来去给母亲拍背。妇人摆着手:“你、你睡……睡你的……咳咳咳咳!”
他抽了纸巾递给母亲,温和道:“我没事。”
大概是一口痰咳不出来,妇人坐在床头费力地咳了很久,才终于就着纸巾吐出来。将遴又立刻抽纸去帮她擦嘴:“好一点吗?能睡得着吗?”
妇人没有力气出声,点点头,躺下了。
将遴下地去扔垃圾,猛然发现纸巾里裹着血,立刻折返回来摇醒妇人:“妈,妈。”
窗外夜色漆黑。
“今天又咯血了,我们去医院吧。”他蹙着眉,神色着急。
妇人只是摆手。
“走吧,我带您去医院。上次医生说再观察两天,今天就又咯血了,我们走吧。”
“不、不用……咳咳咳!睡觉……老毛病了……咳咳咳!!”
“妈,起来。正好也该开药了。”
凌晨四点,县医院。
只剩两盏灯的分诊台,值班护士看清来人,温和招呼着:“小遴又带妈妈来看病啦,快这边坐。”
“谢谢王姐。”
“今天是什么情况呀?”
“还是咳嗽,但是咳血了。”
……
大厅另一头,这个时间保洁大妈刚起来开始墩地。昏黑里只有紫外线灯在工作。实习小护士打了个哈欠,远远看见将遴,随口问道:“诶?那小哥经常过来吗?黎县的?”
“嗨,何止经常来啊。”大妈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戳,说:“好几年啦。”
“啊?他妈妈都病了好几年了?”
“是啊!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保洁大妈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弄得小护士也往那头看一眼,最后俩人小声交头接耳。
“他妈可不止他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儿,出国留学去了。”
“啊?那么厉害?”
“厉害什么呀!没有她儿子,她女儿能出国吗?”
“这是怎么说?”
“听说啊,他妈刚病的时候,赶上他姐姐高考,他才十一岁,就天天在学校家里两头跑,照顾他妈妈。他姐倒好,直接考首都去了,真就把自己亲妈扔给弟弟一个人,完全不管。”
“后来呢?”
“后来?后来更来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姐姐大学毕业就回来照顾她妈了,结果人家倒好,考研去美国了!再后来嘿,更牛逼,留美国读博了!”
“她是不是也嫌她妈妈是个负担啊。毕竟你看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身边能离了人的。以后还得嫁人呢,家里有这么个妈,肯定不好嫁。”
“肯定啊!要么说还得是养儿防老呢,这孩子,从那会儿那么小一个,到现在,二十四了吧,都是寸步不离照顾他妈,我听我外甥说,将遴是他朋友高中同学,学习可好了,结果最后考了咱们县的大专,说什么也不肯出咱们县。”
“天啊……那这辈子怎么办啊……”
“这辈子就完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