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35)
“胃疼,吐。”
“多长时间了?”
“从前几天开始疼,今天开始吐,晚上一直在吐,刚才吐了点血。”
“你抽烟吧?”医生边键盘边说:“喝酒吗?饮食规律吗?吃什么东西了吗?”
“Emmmm……没吃什么东西,没、没吃东西……”
医生:“啊??”
虞择一沉默了一会儿,就像不守纪律的学生被老师抓到现行,半天才说实话:“我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六点上班,晚上工作原因要喝酒,两三点下班之后回家吃饭,然后睡觉。有时候起得早,会出去吃个早饭……emm,下午饭。”
医生撂下笔,快气笑了:“你一天就吃一顿饭?你不胃疼谁胃疼?还抽烟,还空腹喝酒?你不吐谁吐?”
倔强虞择一:“我昨天喝酒之前吃了一块草莓蛋糕。”
医生真的气笑了:“还草莓蛋糕草莓蛋糕,我看你像草莓蛋糕。你这作息多长时间了?”
“两三个月?我也不是每天都不吃早饭……习惯了……之前好几年都这样……”
“哼。”医生大力点着他的病例单,“二十九岁,又不是十九岁,熬吧,熬坏了就老实了。”
她噼里啪啦一通敲键盘,“先给你开盒奥美拉唑回去吃着,一天一粒,忌烟忌酒,然后我给你约个胃镜吧,你哪天有空?”
虞择一顿住,试探道:“能不做吗?”
医生:“不做就回去接着吐呗,胃溃疡,胃出血,胃穿孔……”
“好好好,做。”他无奈,“那就明天吧,我今天睡一觉。”
“嗯。”医生继续敲键盘,看着屏幕,“明天还真能给你约上,只有上午的,给你约个九点的吧。普通的还是无痛的?”
“价格上有什么区别吗?”他直接问。
“都不便宜。普通胃镜三百,无痛胃镜八百,你看看怎么合适。”
虞择一:“普通胃镜就是给我嘴里塞管子,无痛就是给我全麻然后给我嘴里塞管子?”
医生:“胃不好,脑子行。”
虞择一:“……”
不是怕,真不是怕,这是对价值的衡量。
人的一生中,能够靠金钱免除苦难的机会少之又少,现在我能花五百块钱少遭点罪,为什么不花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约无痛的吧,谢谢大夫。”
医生笑了一声,打印机咔咔打出单子,她取出唰唰一签字,把单子推给虞择一:“行了,去缴费吧,检查前十小时禁食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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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择一请好了假。
第二个天亮,他准时到了医院,证件单据都带齐,虽然很久没进食,但他也不饿。因为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更因为持续的灼痛和抽痛。
这个时间的晨光显得格外刺眼,等候大厅里,不太精神的人们都在金属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着。我不是说他们拉了,我是说人数稀少,萎靡散漫。
男人长发扎起,走到登记窗口提交证件,一整面玻璃只有最下面开个半圆的小口,他身形高挑,弯腰跟对方交谈着。
“监护人?”虞择一怔住,腰弯得更低,“我……没有监护人。”然后简单解释了几句。
“但你这个是全麻呀,要有人签字的。你在这里有工作是吧……那你叫你老板或者领导过来吧。”
“…………号能退吗?”
“退不了。上午的号,八点之后就退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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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将将酱咖啡馆,窗外梧桐叶招摇。
这个时间还没有人,将遴默默闷在厨房烤蛋糕。手机响了,本以为是姐姐,摸起来一看——「虞择一」。
嗯?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睡觉吗?
接听。
“喂?”
“小店长……”电话那头,是一段踌躇,“你在忙吗?”
将遴瞥了眼烤箱,“不忙。你说。”
“能不能帮我一个不太重要,但有点麻烦的忙?”
“尽我所能。”
“……我在县医院,过来帮我签个字呗?”低沉的嗓音里透着略显疲态的哑。
“什么?!”
当时,将遴就伸手拧停了烤箱,叮!的一声。他抓着手机追问:“现在吗?你吗?签什么字?”
“跟你说了小事儿啦~胃镜,全麻,缺个监护人,我在黎县只有你啦~小店长。”
“我现在过来。”
将遴挂了电话直接大步离店,锁门,反手挂个「今日不营业」的牌子,打车走了。
虞择一请假,将遴从不问原因,一个月四天假,只要还有假,就直接批,因为他想尊重他的隐私,而且一个小店,关心员工假期在干什么也不太重要。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皱眉。
平时这人请假,都是出去散步,游玩,怎么今天偏偏是病假……
“虞择一!”
将遴冲进医院的时候,虞择一正坐在金属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无处安放的长腿叠在一起。
闻声,男人抬头,就看见那个小家伙穿着围裙就哒哒哒跑过来了,恨不能在拐弯的地方还要飘个移。他笑出声:“急什么呀~和你说了我没事。”然后站起身接住带着惯性而来的将遴,伸手解下他忘记脱掉的巧克力色围裙,叠好,搭在手臂上。“胃疼而已,做个胃镜看看,仅此而已。你以为呢?胃溃疡?胃出血?胃穿孔?胃癌?”一副看着很轻松的样子。他知道现在店里恐怕没人看,不想耽误太久,于情理、于身份都不合适。“走吧小店长~陪我去登记处签到。速战速决,别耽误你回店里。”
将遴无言以对,喘过气,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事——“现在还疼吗?”
声音很轻。
轮到虞择一哑口无言了,原本忽视的刺痛变得明显。
“……不疼。”
第21章 惊秋其四
虞择一被麻醉了。
检查室外,路过一个小护士认识将遴,朝他打招呼:“又来带妈妈做检查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将遴一个手势压低了音量。那天之后,他总不希望虞择一知道他家里太多。
“不,是同事。”将遴问:“这个检查大概要多久做完?”
小护士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检查室,“全麻吗?全麻大概二十分钟吧。”
“噢……醒了就可以吃东西吗?”
“不可以的,要等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吃,只能吃流食哦。”
“好,我知道了。谢谢。”
将遴继续坐在金属长椅上等待,如坐针毡。想了想,他给唐唐发了条信息:“我不在店里,你中午到店记得带钥匙开门。”
唐唐:“好的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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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好安静。
好像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冬天,外面下着雪,窗玻璃很冰。但是炕热乎乎的。
滚了一圈,软绵绵的被子缠了一身。
真好,这么大的炕,只有我一个人睡。
突然,木门噶啦一声!
几个小孩跑进来,在耳边蹦蹦吵吵。
“喔!!”
“喔!!!”
“喔!!!!”
“滚!”我骂了一句。
吵闹的东西挤满了床,薅我头发。“滚!”我烦糟糟地起身下地,趿拉着拖鞋。
推开门,雪吹在脸上。
咣!
风把门砸上了。
使劲拽,猛地,门把手掉了。
回不去了。
那就在雪里躺会吧。
布料很薄,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好像有蛇咬在后腰。
“滚!!”又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