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135)
雪翎似是感知到了楚思衡的情绪,主动侧首蹭了蹭他的脸颊以示安慰,楚思衡抬手轻拍它的背羽以示回应,轻声道:“好了,有什么事都先回关度山再说吧。”
一行人回到关度山时天色已晚,而前线也传回了最新的军报。
外封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楚军师亲启』
内里依旧是倾注了写信之人所有温柔的『吾妻思衡』
『吾妻思衡:
羌贼已退守至浮云城,我军已在浮云城三十里外亀下坡扎营,静待战机。
立冬将至,北境不比京城,初雪早落。妻所习内力偏寒,又是重伤初愈,颇畏寒意,府上书房里侧寝殿柜中备有御寒衣物,妻夜间外出务必披衣,莫要着凉。
冬至之前,夫必收复浮云城失地,与妻重聚关度山。
夫,曜松』
楚思衡细细读完信,目光却仍流连在字里行间。半晌,他唇角微微上扬,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这一动静惊扰了身旁昏昏欲睡的雪翎,它倏然睁眼,警觉地望向楚思衡:“咕!”
楚思衡照例伸手轻拍它的背羽,安抚道:“无事,睡吧。”
雪翎却不愿再阖眼,楚思衡深知与天鹰在一起历练的这段日子,已让雪翎基本褪去了曾经的依恋。对此他也不再强求,在雪翎的注视下展纸研墨,准备回信。
写到一半,楚思衡忽然搁笔将信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向书房里侧相连的寝殿,打开了黎曜松信中说的柜子。
柜中悬挂着一件厚重的深灰大氅,形制与楚文帝赏赐的那件绣金大氅十分相似,却无半分华彩。他取下大氅,刚入手便觉一阵暖意,连他这般体寒之人都能感到温暖。
楚思衡轻抚过大氅上的绒毛,仿佛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他披上大氅,返回书房继续写完剩下的信,随即裹紧大氅,在案上对付了半宿。
翌日一早,楚思衡将信仔细卷好放入铜管系在雪翎腿上,给它喂了一块肉干:“去吧,去亀下坡把信送给他。”
雪翎吞下肉干低鸣一声后振翅出发,不出一个时辰便飞到了亀下坡军营上空。它望着下方大大小小的营帐,凭直觉冲入其中一个——
“什么东西?!”
“刚刚过去了什么?”
雪翎径直掠过营帐外的守军冲入帐中,直奔帐内桌案后的黎曜松。在要撞上他的前一刻才收翅落于案上,扑了黎曜松一脸的寒风。
黎曜松抹了把脸,却罕见地没有与它发火,只是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雪翎抬起绑着铜管的爪子昂首示意,黎曜松眼神一亮,迫不及待要上手:“思衡来信了?快让我看看!”
“咕!”雪翎却恶作剧般地收回爪子,任凭黎曜松如何“好言相劝”,它也无动于衷。
终于,黎曜松败下阵来,命知初取来肉干喂于雪翎。雪翎一口气吃了小半袋,才终于“大发慈悲”抬爪,让黎曜松取下了信。
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四个字便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吾夫曜松:
夫君来信均已收到,羌贼狡猾,务必多加谨慎,莫要操之过急。
关度山有妻坐镇,夫君尽管放心,你只管向前,背后交给我。
亀下坡临近云衿雪山,若遇初雪,定更为难熬。知夫君向来体魄强健,然如今全军上下乃至北境百姓之性命皆落于夫君肩上,夫君务必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妻便坐镇关度山,静候夫君佳音,届时定与夫君策马北境,彻夜欢愉。
妻,思衡』
“思衡……”黎曜松的指节摩挲着最后三个字,眸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一幕让营帐内除燕书寒外的其他老兵都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甚至恐惧,其中一人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直到吃痛出声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不…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我一定是熬了一宿出现幻觉了,居然看见黎将军笑得如此…如此……”
如此后面,他实在想不到适配的词。
“这…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黎将军吗?”有人不禁道,“莫不是最近将军压力太大,加之沈将军迟迟没有下落,所以将军…精神失常了?”
“不至于吧?要失不早就失了,何必等看完信才失常?”
提到“信”,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目光不禁瞥向黎曜松手中的信。
离他最近的一位将军竭力偷瞟,终于看到了四个字。
四个足以颠覆北境全军认知的字。
『吾夫曜松』
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他实在没忍住惊呼出声,因此引起了黎曜松的注意。
望着营帐中神色复杂的众人,黎曜松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将信大大方方展示出来,还特意指了指开头的“吾夫”二字,眼中充满了骄傲与炫耀。
……
全场沉默。
一旁飞到架子上开始梳理羽毛的雪翎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给黎曜松送去白眼:“咕。”
而除了早已习惯的雪翎,还有一人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喝茶。
“燕将军?”有人见状忍不住道,“这么大的事,您…您就没有反应吗?”
“反应?”燕书寒淡定刮着茶沫,“什么反应?”
“就是,将军的……”那人指了指信,疯狂暗示。
燕书寒心领神会,又抿了口茶,感叹道:“这源自漓河的红茶,果然甜啊。”
…
-
作者有话说:
燕书寒:嗑就对了管它呢[墨镜][紫糖]
第85章 雪中逢
立冬夜, 北风裹着细雪席卷而过,为北境披上了一层素白。
楚思衡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积雪已过石阶, 他拢紧身上的大氅, 举步踏入雪中, 发出簌簌轻响, 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高铭进来扫雪时,便见一道身影在院中来回踱步, 那人身形飘逸,步伐轻盈, 宛若在雪地中巡视领地的白猫。
高铭不由看入了迷, 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欸高铭, 你还没扫完吗?我都快饿死……”牧同过来催他, 却同样被院中景色吸引。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楚思衡,他警惕回头, 看见来人是牧同高铭后才缓缓放下了心,问:“有事吗?”
高铭顿时语塞:“呃…没…没……”
“有!”牧同急中生智道, “就是…那个…哦!天鹰回来了!”
“天鹰?”楚思衡微惊,“它既回来,为何不来找我?出何事了?”
“不不!不是那只脖子有点粉的小鹰,是沈将军那只大的。”
“它在何处?”
“它…它……它飞走了。”
“啊?”
高铭实在看不下去了,解释道:“今日拂晓,沈将军的天鹰在关度山上空掠过, 但稍作停留便离去了。天鹰认主,沈将军至今下落不明,它多半是在找沈将军的下落。”
楚思衡沉吟片刻,问:“沈将军原是驻守浮云城的, 对吧?”
“是。”高铭点头,“原本沈将军与燕将军共守浮云城,羌贼偷袭浮云城后,沈将军主动留下断后,掩护燕将军与一半守军后撤。可羌贼攻势太猛,燕将军撤退后不久,沈将军便顶不住了,他最后传回一道‘务必守好关度山’的命令后就与关度山失去了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北境地域辽阔,要寻沈将军,可不是件易事。”牧同叹气道,“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恰恰相反。沈将军是为给燕将军争取时间断后而失联,那么沈将军的行踪从理论上很明确。”楚思衡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比划,“浮云城失守,沈将军必定得带兵后撤,最理想的退路便是安全返回关度山。而羌贼攻下浮云城后,自是要继续深入,直至兵临关度山——那么从理论上来说,沈将军与羌贼的行踪应当是一致的,皆为关度山而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