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80)
“是,王爷。”知初顿了顿问,“那…这次还是男女装都要吗?”
“这次……”黎曜松沉思片刻,“只要男装,让他们不必追求速度,保证质量即可。”
“是。”
交代好衣裳的事,黎曜松便亲手拿着那个小锦盒进了暖阁。楚思衡正倚在树下闭目,雪翎则静立在一旁的石桌上,金色的瞳孔直勾勾落在楚思衡身上。
黎曜松放轻脚步走到楚思衡身边,席地而坐,将手中锦盒递至他面前。
“周如琢送来的,应当是裴阁主留给你的。”
楚思衡倏地睁眼接过锦盒,却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
“没…没事。”楚思衡轻喃摇头,缓缓打开了锦盒。
朴素的锦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精美的银制发冠,发冠之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徒孙思衡亲启』
楚思衡拿起发冠交予黎曜松,小心翼翼拿起那封信展开。
『徒孙思衡亲启:
赫连氏立命之本,是以人之血肉而铸,其泯灭人性之度,实乃天地难容。
吾为赫连氏旁系第七代后裔,虽入中原化裴姓,却仍受“诛心毒”之困。此毒如附骨之疽,世代惊醒裴家根源,令吾族百年不得解脱。诛心毒无解,唯将其传与后代,方得一甲子安稳。传毒于后代,乃人生存之天性,无可怨憎。今在信中向徒孙言明此事,非盼徒孙前去复仇,仅做告诫:毒瘤尚未绝世,天下安危最大之变数仍在,务必守住尘关,阻西南大漠蛮族入关,更不可与之深交!切记!切记!
另,韩颂今疑心百珍阁已久,此人心机之深野心之大,断不会因吾之死而善罢叛变之谋。吾虽以一死解百珍阁之危,却解不得黎王之困局。韩颂今根基之深,今天下唯有楚氏皇族可与之抗衡,然三殿下战死,黎王在朝中已无倚仗,欲破此局,凭权术已无胜算,唯将其彻底抹杀,方能解黎王眼下困局。
吾自乱世而生,昔年不解其师之志,今亦不解徒孙抉择。但吾坚信,汝定能重现昔年望尘风采,纵然前路腥风血雨,亦不可忘却来时之路。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手段。
师祖裴伊,绝笔』
“师祖……”楚思衡紧攥信纸,末尾的“绝笔”二字在他的指下很快被掐得模糊,一如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黎曜松从未哄过人,见此情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硬地揽过楚思衡的肩,笨拙道:“行…行了……若你师父在下面要是知道他师父写了封信把自己徒弟弄哭了…非得跟他师父打起来不可,到时候你师父再托梦告状说他师父欺负他让你给你师父主持公道……”
“噗…”楚思衡被这番绕口令似的话逗笑了,“什么你师父他师父的?师父师祖若是知道你背后这么‘挑拨离间’,定要托梦好好拜访你一番。”
“好啊,那本王可要趁机好好向他们告上一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抬手,温热的指腹轻拭过楚思衡的眼尾,沾去些许潮意。
楚思衡眼睫轻颤,推了把黎曜松羞愤起身:“尽说些没用的……王爷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应对韩颂今的反扑吧。师祖一把火烧了京城的百珍阁,也断了赫连氏在中原最后的血脉。他的粮草和兵马没了倚仗,接下来定会针对你,从你手上抢粮抢兵。”
黎曜松不屑冷哼:“比旁的我或许不如他,但想从本王…本将军手上抢粮抢兵,莫说是他韩颂今,就是楚明襄想要调兵,也得问过本将军。”
楚思衡扶额轻叹:“难怪陛下会如此忌惮你,如今北境军队的帅旗上,写的怕是你黎将军的姓吧?”
黎曜松顿时神气不起来了:“思衡,慎言!”
“这里又没有旁人,怕什么?”楚思衡走到石桌旁逗起了雪翎,用只有他与雪翎能听见的音量道,“说不准有朝一日,那旗上真的会写着‘黎’呢?”
“咕咕——”
黎曜松走上前,不再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而是递上手中的发冠道:“这是裴阁主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楚思衡瞥了眼那发冠,垂眸道:“我尚未及冠,用不上这个,你且先替我收着吧。”
“我?”
“我那两屋子衣裳不都是王爷在管吗?”楚思衡莞尔,“这个也一并替我收着便是。”
说罢,楚思衡便抱起已有些犯困的雪翎回了暖阁。
黎曜松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精致的发冠,心中暗自盘算起新的挥霍角度。
安顿好雪翎后,楚思衡便叫上段正一同出了府,到东街打听一圈消息后,转道去了刘府。
刘程本来正在后院投喂近日新得的几条上好锦鲤,听手下人说楚思衡来访后当即吓得手一抖,竟将饵料带盒一同抖进了池中,锦鲤立即蜂拥而上,不一会儿便有两条翻了肚皮。
楚思衡进来时,便见刘程痛心疾首地伏在雕花栏杆前,忍笑上前道:“刘大人这府上的锦鲤,倒不如黎王府的经得起风浪。”
刘程强忍悲痛,强挤出一丝笑意问:“楚…楚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访?”
“怎么?拜访刘大人还需算日子?”
“不不不…下官…下官的意思是…百珍阁那边不…不是刚了出事吗?楚公子怎有闲暇光临寒舍?”
“正因百珍阁出了事,所以我才特来了一趟。”楚思衡上前与刘程并肩,“百珍阁在京城的分阁已毁,刘大人往后的火药交易该如何做呢?”
刘程一惊,连忙道:“不敢不敢!前些日子王爷与公子来过后,下官便已醒悟!火药乃军中重器,是维系北境安宁的关键,下官曾为一己私利从中牟利,实在枉称为人!王爷既愿意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楚思衡正欲开口,又有侍卫来报:“大人,韩…韩丞相到访。”
“啊…啊?”刘程愣愣地望向守卫,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既然刘大人还有别的客人,那楚某便不过多叨扰了。”楚思衡作揖告辞,随即轻身跃上雕花栏杆,借力翻出刘府高墙。
段正轻功远不如他,楚思衡落地后等了半晌才等到人。
“公…公子……”段正气喘吁吁追来,“您这轻功实在厉害,属下实在跟不上…咱下次能换个省力些的法子吗?”
“也好,人多容易暴露。你在此接应,我自己再回去一趟。”
“好……啊?”
段正后知后觉,楚思衡已跃上围墙翻回了刘府,中途并无可借力的东西,段正纵然想回去,也只能望墙兴叹。
“会飞真好啊……”
“飞”回刘府的楚思衡避开侍女守卫绕到至宴客厅,侧身隐于屏风后。韩颂今屏退左右,只留了刘程一人。
他轻轻贴上屏风,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刘大人近来可好?”
“多谢韩大人关怀,下官…下官一切都好。”
“怕是也好不了多久了吧?”韩颂今轻蔑一笑,“京城的百珍阁已毁,刘大人的生意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刘程呼吸一滞,但好在前两日经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一番“点拨”后,心理素质已经有了质的提升。虽然心中慌张,但面上表现得仍十分冷静:“生意嘛…时好时坏,无人可怨。”
“大人这生意做得很好,就此放弃实属可惜,不是吗?”韩颂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是由我与大人来做这笔生意,大人意下如何呢?”
屏风后的楚思衡心中暗惊——德财入狱,百珍阁被烧,韩颂今非但没有收敛,竟还变本加厉,直接找上刘程,欲借他以职位之便来继续敛取火药甚至粮草。
刘程显然也明白了韩颂今的弦外之音,犹豫道:“韩大人,这…这不妥吧……如今已经入夏,再过数月便到了北羌南下的时节,若是北境粮草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