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273)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楚思衡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谢雕花木栏,“沙鬼既在民间流传甚广,说明其存在本身并非秘密。西蛮王庭若想彻底禁绝,只怕难以做到,反而容易激起民愤。但从那暗卫的反应又能看出,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禁令是真实存在的。王庭既不禁沙鬼,又为何要禁一本与沙鬼有关的游记?”
他抬眼与黎曜松对视,声音压得更低:“或许……这禁令并非针对‘沙鬼传说’这个整体,只是针对其中某些特定的内容,比如这本令赫连珏闻之色变的游记上记载的内容。”
“话说回来,这书上写了什么?竟能让赫连珏有那么大反应?”黎曜松隔着衣料摸上那本游记,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若想知道游记里的内容为何会是禁令,恐怕要去下面找答案了。”楚思衡话锋一转,“曜松,我想下去看看那具尸体。老管事的死,还有这座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戏楼,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赫连珏还在下面,此刻下去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要怎么避开他去验尸?”
“所以啊,验尸的任务就得交给夫君了呀。”楚思衡忽然挽上黎曜松的手臂,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下去吸引赫连珏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偏房验尸。”
“可是……”
“你想啊,黎大将军上过战场,熟知各种伤口。由黎大将军验尸,能更好辨别出凶器和凶手的手法,节省调查时间。你说是吧,夫君?”
“你啊……”黎曜松终是败下阵来,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叹了口气。他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声音柔了下来,“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嗯,你也是,一切小心。”
…
楼下,赫连珏已完成对戏班人员及在场看客的粗略询问,得到的回答无非是“不知”“没有”。他面色愈发阴沉,显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赫连珏的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既然都‘不知’,那就请诸位移步王庭歇两日,好好想吧。”
此言一出,原本惴惴不安的看客们更是面如土色。
就在侍卫们应声上前,准备押人时——
“且慢。”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思衡缓步走下楼梯,一身雪蚕衣在昏暗嘈杂的大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下来了”赫连珏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审视,“可是在楼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线索倒是没有,只是在上面听着军师大人的话,忽然想起我亦在命案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军师既要将所有人带回王庭,我自然也该下来配合大人行事。”
他这话说得无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配合,赫连珏张了张口,竟无言反驳。
楚思衡当然不可能是凶手,但他确实身在戏楼,此刻更是已经主动开口“配合调查”。自己若不秉公行事,又显得自己过于偏心,难以服众。
就在赫连珏沉思该如何是好时,楚思衡又适时开口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军师大人,虽说我与你相识七年,但此刻发生这样的事,还请您务必秉公执法,莫要因那些旧情而偏袒思衡,失了公允。”
楚思衡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七年?军师大人竟与这位中原公子相识了这么久?!”
“看他身上穿的……就是传说中价值千金的雪蚕衣了吧?这可是一身完整的雪蚕衣啊!军师大人待他…还真是非同一般。”
“听说连寝殿都能让他自由出入……这位中原公子究竟什么来头?”
“你们没听说吗?祭神那日,听说就是这位公子亲自下祭坛救回重伤的军师。否则军师大人此刻已经……”
“嘘——快别说了,军师大人看过来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带着探究、暧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清晰地传入赫连珏耳中。他藏在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楚思衡主动要求他“秉公办事”,看似将自己置于嫌疑之下,实则巧妙将了他一军。此刻若将楚思衡与其他看客一同押回王庭,那么他就将被彻底卷入此事,自己的计划也会因此打乱;若不处置楚思衡,又会显得他刚才的命令如儿戏,且彻底坐实他对楚思衡“偏袒”。
沉思片刻后,赫连珏倏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楚公子深明大义,本军师佩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思衡,随即转身面向众人,重新下令,“所有人,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等本军师逐一仔细问话!问话结束后,得到本军师准许的人可离开戏楼,但不得离开王都,随时等候本军师传唤!”
说完,他又看向戏班主要人员和几个坐在前排的看客,命令道:“你,你,还有你,先随本军师去雅间问话,其余人,等候本军师传唤!”
这样一来,既维持了查案的公正性、避免将所有人押回王庭可能引发的更大混乱与恐慌,又不至于让楚思衡彻底卷入此事,保留了转圜的余地。
人群依旧弥漫着惶恐,但比起听到要被“请”去王庭时的反应显然要好太多。渐渐地众人安静下来,不再交谈。
就在赫连珏的注意力被重新聚焦于安排问话、大堂众人稍显松懈、侍卫们重新调整布防的短暂空档时,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黎曜松动了——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下到二楼绕着回廊走了大半圈,来到靠近戏楼后门的地方,再趁守卫不注意时从二楼纵身一跃,精准落在了一楼后门附近的一处隐蔽角落,确保无人注意到他后,从半掩的门扉溜了出去。
偏房门前并无人看守,只是上了锁,黎曜松拿起锁看了两眼,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插入锁孔,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黎曜松推开门踏入房中,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昏暗的光线下,戏楼老管事的尸体被一张粗糙的草席半盖着,搁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他走到草席边蹲下.身,低声道了一句“得罪”后掀开草席,老管事那张因失血而灰败干瘪的脸,以及手腕上那两道深可见骨、带着诡异错位的伤口清晰映入眼中。
黎曜松轻握起那狰狞的手腕,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呈现出失血后的惨白与僵硬,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被切断的筋腱末端。正如他先前猜测的那样,伤口切入的角度刁钻狠辣,精准地破坏了关节结构,造成这种“半断”错位感。
他凝神仔细观察起那只手腕,忽然瞳孔微缩——在骨碴与外翻皮肉的褶皱里,竟附着着一些色泽暗黄,与周围血污格格不入的颗粒。
是沙子!
这手法……竟与《沙鬼传》中所描绘的沙鬼食人有几分相似。
尽管眼前这具尸体并未像传说那样全身覆满黄沙,但藏在伤口深处的沙粒,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沙鬼杀人的仪式感。
黎曜松心头一沉。
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沙鬼”在作祟?
不,不可能。他立即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沙鬼终究只是传闻,这伤口是人用斧头之类的利器造成的,沙粒也是被人为置入。
这个凶手,是在刻意营造“沙鬼杀人”的假象。
他定了定神,迅速检查起尸体的其它部分。老管事的衣物略显凌乱,但并无明显撕扯破损之处。他沿着尸体的手臂一路向下仔细检查,最终停在了那紧握成拳、已经僵硬的右手上。
黎曜松用上巧劲,小心地掰开老管事僵直的手指,竟发现他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小块赤红色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