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70)
楚思衡躬身道:“晚辈姓楚,连州楚氏,楚思衡。”
“连州楚氏……”女子瞳孔骤缩,“你…你是楚望尘的徒弟?”
“正是家师。”
“传言是真的?他当真收了徒?”女子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楚思衡的手。
黎曜松见状想要阻拦,却被楚思衡以眼神制止。
望着女子眸中泛起的水光,楚思衡小心试探道:“前辈与家师…曾经相识?”
“什么相识不相识!我是他师父!”女子忽然拔高声音,“楚望尘十五岁那年寻到我,说想拜我为师研习火药之术,我见他天赋异禀,便答应了他将一切倾囊相授。可他呢?不告而别也就罢了,到头来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一口一个‘裴掌柜’叫着,到死都不愿意对自己徒弟透露与我的关系。这等不孝徒,我裴伊这辈子都不会忘!”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尤其是楚思衡。
“难怪师父的火药之术丝毫不逊于剑术,原来……”
“不错,他的火药之术尽传于我。这支改名换姓到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最擅长的便是火药。”事已至此,裴伊也不再隐瞒,将往事尽数道来。
百年前,十四州与朝廷达成约定,中原内乱结束,盘踞在西北的赫连氏便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加之内部矛盾激烈,已然处于分崩边缘。
裴伊这一支旁系看到了中原侠士的深明大义,最先选择分离,进入十四州改姓为“裴”,开始经商。
而那时南北条约初定,许多地方尚不承认此约,地方官府与帮派山匪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化姓裴氏的这一支赫连氏不忍见民生疾苦,故于落脚处中州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便是如今百珍阁的雏形。
随着百珍阁势力壮大,越来越多百姓选择加入,只要挂上了“百珍阁”的名头,便无人敢犯。
虽说后来朝廷与连州各自派出人手清剿逆贼,但受过百珍阁庇护的百姓仍自愿选择留下,以报答救命之恩。
百年过去,百珍阁已然深深渗入大楚民生经济。若贸然撼动这个根基,其后果远非一人可以承受。
黎曜松不解:“既然贵阁已掌握大楚的经济命脉,裴掌柜又为何还要私吞朝廷火药?”
裴伊冷笑:“这个问题,王爷该去问龙椅上那位。既立约,却又屡屡违约,这样的人所统江山如何令人信服?又如何让人安心?私通火药,不过是为自己寻一个保命的手段罢了。”
早在十五年前朝廷对连州见死不救时,裴伊便知迟早有一日朝廷会撕毁约定对十四州开战,十四州必须早做准备。
黎曜松对此无言反驳。
楚思衡却道:“话虽如此,可朝廷的错应由朝廷承担,百姓无辜。囤积大量火药,若真正开战,最受伤害的还是漓河两岸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不如此,难道指望龙椅上那位突然醒悟,放弃对十四州的打压?”裴伊反问,“你是楚望尘的徒弟,当明白他是如何死的。如今你却在这里为朝廷之人说话,你对得起你师父吗?”
“师父曾教导晚辈有仇不报非君子,但若是非不分随意报复,那便连小人都不如。”楚思衡义正言辞道,“朝廷固然有罪,可军械粮草关乎边境数万将士的安危。若是师父在世,定也不认可如此做法。”
“他就没认可过我的做法!”裴伊怒道,“我教他火药之术时,他说什么‘此乃逆天之道不可擅用’,我怎么劝都不听。好,他劝动了我,自己却转身炸尘关跟蛮人同归于尽!天下第一人以身筑天险守国门,听着多威风啊。楚望尘自以为是了一生,如今又教出个自以为是的徒!,你们师徒真是——”
裴伊蓦然没了声,她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词来评价这对师徒了。
“难怪师父至死也不愿意透露给我您的名讳。”楚思衡语气骤冷,“你确实…不配做他的师父。”
说罢,他倏然拔过一旁黎曜松腰间的重黎剑,剑锋直指裴伊咽喉。
“你大胆!”周如琢闪身挡在裴伊面前,“姓楚的!休要以为你是连州楚氏传人,便可对掌柜如此无礼!”
不等楚思衡开口,裴伊便道:“如琢,退下。”
周如琢一惊:“掌柜的?”
“退下。”
“可……”
“如琢,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句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是。”
周如琢不甘地退到一旁,留裴伊一人面对重黎剑的剑锋。她细细打量着持剑而立的楚思衡,半晌忽而失笑:“你拿剑的样子,倒是与你师父不太一样。”
楚思衡不明所以。
“我虽未教过他剑法,但见过他练剑,那小子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手中拿的是剑,他的剑法虽巧,却无你这般沉稳,只适合单打独斗。”裴伊摆手一笑,“罢了,不提旧事。你二人此次前来,无非是想以私通火药的罪名抓我回去向陛下交差。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
“事已至此,还需要证据吗?”黎曜松冷道,“德财已被押入大牢,待他招供,便是你私通火药的铁证。”
“那王爷怕是误会了。”裴伊笑着走到柜子旁,从中拿出一沓字据,上面记录了过去一年每月初七,德财来百珍阁购置的胭脂数量。
“百珍阁最初便以胭脂出名,但贩卖胭脂,我们有个规矩,最新款不会第一时间流通,而是会先出售一部分观察一年,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大范围流通。至于出售的部分,则是需要买家私下联络百珍阁单独购买。”
黎曜松瞥向字据,冷笑道:“字据可以造假。”
“字据不会造假,只会伪装。”裴伊轻笑反驳,“而伪装,总有破绽。”
楚思衡被此言点醒,似是想到了什么,拿起柜中的字据按月份排列好查看。
与账簿上的记录一致,在过去一年次月到第三月的过渡中,字迹着墨明显加重。
“这是记录账簿的‘第四人’……不对…记录账簿的从来都只有三人。”楚思衡恍然大悟,账簿确实被人动了手脚,却并非是外人动的,而是有人将负责记账的三人中的一人杀害,顶替其身份成为了“第三人”。
真正的德财,早在十个月前便死了,如今这个顶着德财皮囊和身份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如此一来,从接下军饷贪污案开始所查到的一切线索,都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往错误的路上引,追查错误的线索,借他们的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眼下,他们查到最有价值的线索,便是找到了藏匿于大楚境内的最后一支赫连氏。
“韩颂今……”楚思衡攥紧字据,“我们都中了他的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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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欠债+1000
(扑通滑跪)窝囊的字数和窝囊的我[爆哭][爆哭]
第46章 胭脂谋
韩颂今从始至终就没把与楚思衡的约定放在心上。
朝堂上为黎曜松说话, 不过是为了让他接下贪污军饷一案。毫无线索的两人只能从账簿入手开始调查,顺理成章让两人发现字迹上的差异,锁定德财调查到极云间, 继而抓住周如琢。
百珍阁确有与朝廷官员私通火药, 但这个人不是德财, 实际交易的数量也并非账簿上所记的一万两白银。
德财, 或者说被人取而代之前的真德财,确实与百珍阁有着长期的胭脂交易。
“此人官虽小, 但奈何祖上富裕,家中银钱够他挥霍。”裴伊调侃道, “每一年百珍阁的新胭脂, 就属他买得最多。或赠姑娘, 或高价转卖, 银钱人情一个不落,倒是块经商的好料子, 可惜偏偏要去做官。”
楚思衡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韩颂今还不知晓裴掌柜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