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74)
“各个方面?”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难道他也想……”
裴伊笑笑没有接话,而是问:“你可知韩颂今为何一直执着寻找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旁系?”
楚思衡摇头:“请前辈明言。”
“怎么?你师父没当睡前故事给你讲过?”裴伊面露疑惑,“‘猪戏猪’的故事,你不知道?”
经裴伊一点,楚思衡瞬间想了起来。
这是师父最喜欢给他讲的故事,但每每讲到一半,他自己就先笑个不停,弄得他也困意全无,这时楚望尘便会拉他出去夜猎戏耍猎物,然后回家挨骂。
时间一长,师娘便不许师父给他讲这个了。
因此楚思衡虽然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却始终不知道结局与其中的含义。
裴伊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替楚望尘说出了这个迟来十五年的真相。
百余年前,韩氏只是依附于连州的一个小门派,随着战事四起,连州自顾不暇,韩氏便脱离连州,往西北投靠了赫连氏。
赫连氏一直想将势力延伸至十四州,便让韩氏以卧底身份回到连州从内部击垮连州,却一直没能成功,连带着赫连氏部分精兵也折在了连州。
后来韩氏暴露,任务失败,只能窃取重金为新的筹码再度北上求人。而此时的赫连氏内斗严重,物力财力已大不如前,韩氏示好带来的一万两黄金刚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赫连氏便许诺往后会满足韩氏一切要求。
而在这段时间,十四州与朝廷定下漓河之约,平息了中原内乱,赫连氏外部的压力骤然加倍,最终分崩离析。
“赫连氏散后,韩氏失去了依靠,索性趁乱回到中原到京城落脚。恰好那时的京城也有一位姓韩的贤臣,他们便伪装成那位贤臣的远戚,混了个官做。”裴伊将沏好的茶推到楚思衡面前,“你耍我我耍你,可不就是‘猪戏猪’吗?”
“竟是此意?”楚思衡接过茶惊道,“韩颂今要找您,便是因为此约?”
“不错。”裴伊讥讽道,“赫连氏散后,一支北上流浪做了野人,一支深入西南大漠烧杀抢掠人都不做,韩颂今找他们得丢半条命,可不就只能盯我这支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吗?”
裴伊说完,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前两句是你师父说的,北羌是野人,西蛮人都算不上。”
师父将韩氏和赫连氏的故事比作“猪戏猪”,猪戏猪是在暗讽韩氏、北羌和西蛮,但同时也是在暗指……
想到这儿,楚思衡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讲这个故事,师父都会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了。
看着楚思衡微微弯起的眉眼,裴伊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中州,楚望尘一本正经地跟她的下属讲这个故事,众人反应过来后露出的憋笑表情,以及对楚望尘挨打也不改精神的佩服。
“好了,故事讲完了,不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裴伊轻放下茶杯道,“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抉择了。若是……罢了,如琢,送客。”
周如琢很快推门而入,侧身道:“楚公子,请。”
楚思衡注意到裴伊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已说送客,楚思衡也不好再问,只能先行离去。
周如琢没有把他送到门口就关门,而是一路跟着他,要把人送到黎王府门口。
见他那副不情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楚思衡便知他是得了裴伊的命令,也没说什么。
然而走到半路,周如琢却主动开口了:“我不管你是什么连州楚氏还是天下第一,你若敢动阁主,我定第一个杀你。”
楚思衡嘴角微扬:“那周公子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对裴阁主的命不感兴趣。”
“可你昨夜分明对她拔了剑!”
“那是误会。”楚思衡淡淡道,“周公子多虑了。”
“你!”
楚思衡忽然驻足,朝周如琢微微躬身:“昨夜之事是我冲动,吓到周公子了,这便给公子说声抱歉。”
周如琢“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楚思衡发间那两条精致的长生辫上,眸色一沉:“裴阁主待你……倒是用心。”
楚思衡摸了摸头上的发辫,莞尔道:“周公子若是想要,大可回去让裴阁主也给你辫两个。”
“我…我已及冠,不需要此物!”
“哦?原来周公子及冠了啊。”楚思衡故作惊讶,“见公子这般暗自计较的模样,还以为公子比我小呢。”
“姓楚的你故意……”
“嘘——”楚思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公子,这光天化日人多眼杂的,慎言啊。”
“哼,看在阁主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见识,快走!”
楚思衡懒懒应了一声,故意放缓脚步,周如琢虽急,但也不敢出言训斥。
半赶半逛回到黎王府所在的街头,楚思衡便道:“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前公子可又要挨揍了。”
“不行,阁主的命令是……”
“行了,你就差把‘我要回去’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楚思衡打趣道,“况且再往前便是朝中各方势力眼线的监视范围,若被有心之人看到,公子又不知被朝中哪个大臣捉去‘严刑拷打’了,到头来不还是要麻烦裴阁主去救你?”
提到裴伊,周如琢果然有所动容,楚思衡趁机让步:“公子若真不放心,那便在此目送,这样可行?”
周如琢思索片刻,点了头。
反正阁主只说务必将人送回王府,目送也是送,也算完成任务。
楚思衡避着人群行至王府偏门,借门旁一棵繁茂的古树掩护翻墙跃回府中,绕回了暖阁。
他刚在梨树旁坐下,黎曜松便回来了。
幸好回来得及时……
楚思衡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为黎曜松倒了杯茶,问:“今日怎么在宫中被扣了这么久?”
黎曜松阴沉脸走到楚思衡对面坐下,拿起他推过来的已经凉透的茶杯,幽幽开口:“不久,正好看见王妃在街头与周公子‘相谈甚欢’。”
楚思衡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黎曜松放下茶杯,转去握楚思衡僵悬在半空的手,冷笑道:“王妃还真是长本事了啊——若不是本王找理由提前离了宫,是不是就看不到王妃背着本王这出去沾花惹草的一幕了?”
楚思衡本来有些心虚甚至愧疚,但在听到黎曜松的形容后,那点心虚愧疚顿时被一种更羞耻更恼怒的情绪取代:“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是本王胡说八道吗?”黎曜松轻捻起楚思衡发间多出来的两条精致细辫,“那王妃倒是说说,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辫子,编出来的。”
这是事实,黎曜松总无法反驳。
“也是…本王都快忘了,本王的王妃从头到脚,唯有这张嘴最会骗人。”黎曜松停在楚思衡发间的手缓缓右移,停到了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楚思衡呼吸一滞,连忙拍开黎曜松的手,起身斥道:“黎曜松,你发什么神经?在宫里受什么刺激了?”
“宫里那帮老东西,怎能与王妃相提并论?”黎曜松转身钳住楚思衡的手腕,足下猛一发力将人抵到树干上,呼吸粗重,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今日在金銮殿上,狗皇帝楚西驰还有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东西轮番发难,一会儿说一个德财犯不了那么大的罪,一会儿说大理寺查了数月都没有线索本王查了几日便找到真凶过于反常乃是做贼心虚,明里暗里皆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明知真凶是谁却半个字都不能透露不说,好不容易脱离那龙潭虎穴,回到家却发现本王的王妃与害本王如此的真凶相谈甚欢,可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好大的‘惊喜’。”
黎曜松将这半日多在宫中受的憋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楚思衡却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