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刃(99)
良久,他缓缓开口,赞叹道:“臣弟如今……倒是心细了许多。”
“陛下过誉。”黎曜松谦逊道,“是臣先前不懂陛下的用心良苦。实不相瞒,陛下下旨收臣兵权那日,臣心里气极了,若非王妃后来耐心开导,臣…恐还难领悟陛下深意。”
“臣弟能明白朕的心意,朕甚是欣慰。”楚文帝起身行至黎曜松身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日收兵权,朕亦是无奈之举。若不如此,难平众怒,朕也……”
“臣明白。”黎曜松轻声打断道,“那时弹劾臣的奏折怕是已堆满陛下的桌案了,臣又怎敢奢望陛下顶着朝上的重压维护臣?陛下收臣兵权却不收封号,已是对臣莫大的维护。此事臣还未来得及向陛下谢恩呢。”
这番话令楚文帝很是满意,他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圣旨,直接递到黎曜松手中:“这道旨意你且回府再阅,朕已派人传令禁军,他们自知该如何行事。”
“臣,遵旨。”
“好了,昨夜你擒贼辛苦,回府歇息罢。虽未得手,却也挫了贼人的锐气,实乃大功一件,理应重赏。稍后朕便命人将赏赐送到黎王府,还有弟媳,这些日子她为臣弟之事劳神忧心,朕也该好生补偿一番。”
“臣代王妃谢过陛下。”
送走黎曜松后,杜德清奉茶入殿,不解道:“陛下,那黎王分明就居心不轨,陛下为何不借他抗旨的良机进一步打压?”
“进一步打压?”楚文帝冷笑,“怎么?将他贬出京城,然后看满朝文武都被太子纳入他的麾下?那朕这位置要不要明日就给他坐?”
“陛下息怒。”杜德清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想不明白,那贼人……无论与黎王有没有关系,他杀的都是太子殿下身边手脚不干净的人,杀便杀了,倒也省得陛下费心提防。那夜挑衅后,那四位也宫里住下了,足以保障陛下安危,陛下又何必令黎王去对付贼人?”
楚文帝展开刘程的奏折,又粗略浏览了一遍:“这刘程虽然胆子小了些,眼光却不差。黎曜松能攻过漓河,确是有能力与连州楚氏抗衡之人。连州楚氏这柄剑虽然好用,但太过锋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一个可随时折剑之人,还是很重要的。”
杜德清顿悟,奉承道:“陛下圣明。那连州楚氏再强,也不过是一柄孤剑,总有能折断的一日。”
“连州楚氏向来如此。”楚文帝合上奏折随手丢置一角,“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格局,实属痴心妄想。”
…
“……望黎王早日擒拿贼人归案,钦此。”楚思衡念完圣旨,倏地笑出了声,“还以为他会如何试探,没想到就这么迫不及待让你来捉我了。人人都道黎王行事鲁莽,殊不知他们敬爱的陛下才是头脑简单。”
“他确实是急了些。”黎曜松若有所思道,“可能他心里也清楚,若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朝廷终将崩溃。”
“是,但这并非根本所在。”楚思衡晃了晃手中的黄绫卷轴,“他害怕了。”
“害怕?”
“楚明襄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他的好儿子觊觎他的位置,他又不想让,两人暗中斡旋。而这时出现了一柄剑,专挑他好儿子身旁的狗杀,削弱对方势力的同时还能稳固自己的皇位,换作是你,你想不想动他?”
黎曜松诚实摇头,问:“既如此,他又为何要给我这道旨意?”
“这便是他怕的地方。连州楚氏这柄剑曾数次直指皇权,他不敢一直利用这柄剑,生怕哪日便反噬自身,故而要在出事前找人折断这柄剑。”
黎曜松冷笑:“楚明襄,你想让我做这断剑之人,那我偏要成为这执剑之人。”
“此事急不得。”楚思衡悠然起身,行至衣架前取下那件桃夭粉外衣,“千日磨剑,方得一展锋芒。纵是天下最好的剑,亦需时常养护。”
黎曜松心领神会,执起他的手道:“好,今日本王便好生‘养护’这柄天下利刃。禁军虽未撤去,但已可自由出入王府,本王这便携王妃出去走走,如何?”
楚思衡含笑应允,梳妆打扮一番后与黎曜松一同出了府。
两人没有坐马车,而是携手光明正大去了西街集市。
当街上行人看见那一玄一绯两道出挑的身影时,不禁议论纷纷:“那…那是黎王?”
“玄色蟒袍……不错!是黎王!”
“那王爷身旁的……莫非是黎王妃?那位传言一直病弱,离不得榻的黎王妃?”
“看身姿果真是个美人,难怪如此得黎王宠爱。”
“可惜戴着面纱,不能一睹真容。”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黎曜松又将人握紧了几分,楚思衡被他握得生疼,不禁低声道:“王爷,您劲用得太大了。”
黎曜松下意识松手,不过片刻却又默默握了回来。为解尴尬,他将楚思衡拉到一处糕点摊前,直接往摊位上拍了一锭银子,豪气道:“老板,这摊上的糕点都各包一份,送到黎王府。”
小贩一怔,望着那足以买下他这个摊位的银子,激动得好半天才出声:“是…是!王爷稍等!”
楚思衡微微蹙眉,暗中轻拉他的衣袖,道:“买得太多了。”
“多的喂雪翎。”黎曜松随口应道,拈起一块桃花状的糕点递到楚思衡唇边,“来,尝尝。”
说着不等楚思衡反应,黎曜松已替他轻轻掀起面纱,将糕点贴上他的唇瓣。
楚思衡无奈启唇浅尝,同时拍了下黎曜松的手示意他松手。黎曜松讪讪收手,嘴上却仍殷勤地问:“味道如何?”
“不错。”
得到答复,黎曜松立马道:“老板,这个多要两份。”
小贩忙不迭应下:“好嘞!”
打包了几种楚思衡格外偏爱的糕点拿在手上,嘱托小贩将其余的送去黎王府后,黎曜松便牵着楚思衡继续往前走,留下一脸惊叹的众人。
“都说黎王凶狠暴戾,可他待黎王妃……分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看来百晓司所言非虚,黎王当真对黎王妃当真是真心以待。”
“若非真心,岂会在王妃小产后仍对王妃如此宠爱有加?京中都传黎王妃体弱多病,下不得榻,无法伺候黎王。如今王妃却能自行下地行走,可见黎王用了多少名药。”
“是啊,前段日子我还瞧见黎王府的人去西街天命堂请白大夫呢。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杀神也不例外……”
这样的言论一路相随,黎曜松听得多了,竟将其当真逐渐入戏,一圈下来几乎包圆了整条街,连楚思衡根本用不上的首饰摊也不放过。
眼见整条街的小贩皆是乐呵呵打包的情形,楚思衡忍不住道:“王爷,过了。”
“不过,刚好。”黎曜松无比自然搂住他的腰,“本王的王妃,自然值得天下最好。只要是爱妃想要的,纵是九天明月,本王也会摘下送到爱妃面前。”
楚思衡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那妾身想去那里用膳,要最好的菜,王爷可愿?”
黎曜松欣然答应,牵着楚思衡往酒楼走。
酒楼老板早有耳闻,提前备好雅间相迎,黎曜松将钱袋往柜台上一搁,便与楚思衡一道进了雅间。
楚思衡摘下面纱喘了口气,感叹道:“王爷真是阔绰,一袋银钱送出去眼都不带眨。”
“钱财于我无用,送出去又如何?”黎曜松含笑看他,“只要爱妃高兴,便上值得。”
楚思衡终于将忍了一路的白眼翻出来:“此处无人,王爷收收戏。”
黎曜松故作痛心:“唉,王妃前脚才带本王见过家中长辈,后脚便待本王如此冷漠,真是令本王心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