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样(36)
地面有些潮湿,黄土混杂着泥巴粘在他有些长的裤脚上。庭嘉树跟被关到牛棚里的公主一样,都不知道从哪下脚,用力提高两边的裤子,眼巴巴地问:“咱们怎么下去啊?”
韩嶷握住他的手:“这里有一条路。”他拨开到树枝和草丛,向庭嘉树展示一条侧面的小道。
说实话庭嘉树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路,顶天不过是树枝稀疏一点的缝隙而已,还陡峭得很,绿植把根扎在斜坡上,而庭嘉树的鞋只适合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
“这些树挡着路,我会摔下去的。”他瑟瑟发抖地说,“要不算了,我们回去吧。”
韩嶷:“树其实跟扶手一样,更方便走路。”
庭嘉树质疑:“怎么可能会一样,扶手是滑溜溜的,树干很扎人,还可能有虫子。”
韩嶷:“我先下去,然后抱你下来好吗。”
庭嘉树:“这是一段路,又不是一段台阶!”
他觉得自己真的发怒了,但是韩嶷好像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气,竟然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先下去,你看我走得稳不稳,再决定让不让我抱你,怎么样?”
韩嶷弯下腰走进缝隙之中,庭嘉树抱着双臂站在路边,忽明忽暗的灯光把砂土照得像一幅抽象画,前后两端都隐没在阴影之中,从中钻出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奇怪。
仅仅看了两秒,庭嘉树立刻蹲下来喊人:“韩嶷!”
草丛中一双手臂把他拉了进去,庭嘉树大叫一声,牢牢扒在人胳膊上。
韩嶷:“把眼睛睁开来,看脚底下,左边有块石头,看到了吗?”
庭嘉树哆哆嗦嗦地伸长了脚去够。
韩嶷:“没关系,踩空了我也会拉住你。”
庭嘉树:“多点信任多点爱。”
原本高草丛应当是危险的人为事故多发地,比如说突然被上下其手,或者被谋财害命,但是因为和地面过于垂直,庭嘉树觉得人类应该没工夫考虑这种事情,假设两个人在底下水流湍急的独木桥上走,后面的人应该也没心情掏出一把匕首来对前面那个人说“打劫,把钱包交出来”。
终于再次踩到泥土上时,庭嘉树松了口气,也不嫌脏了,恨不得转两圈庆祝一下。前面是一节人造楼梯,走下去就是柔软的沙滩,明亮的月光照拂在海面上。这里离城镇太远,人造亮光除了路灯只有远远的两块广告牌,一左一右包夹这片土地,成为天然的舞台。
庭嘉树喃喃道:“这里没有邮轮。”韩嶷:“是的,水位太浅了。”
庭嘉树:“也没有游客。”
韩嶷:“可能是太远了。”
庭嘉树欢呼一声:“那整片海都是我的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拥有一片海?最富有的人坐在最昂贵的游轮上,也仅仅是驶过一片宽宏大量的海域而已。
韩嶷:“不知道你介不介意,那边有人钓鱼。”
庭嘉树梗了一下,把手放在眉毛上远眺,发现还真有几个黑影,他转过头
来:“好吧,我特许他们在我的海里钓鱼。”韩嶷走得很靠前,对他说:“到我这来。”
庭嘉树却不过去:“不行,我们在这里看海就好了,不要离岸边太远,水里万一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呢,还有可能会被卷进海里。”
韩嶷:“对,我们不往前,只到我这个位置,能摸到海水。”
庭嘉树警惕地说:“我不能在晚上把手放进乌漆嘛黑的水里,如果摸到什么有毒的海洋生物,或者被尖锐的垃圾弄破手,就糟糕了。”
“你不用把手放到海里,站到我身后来。”
庭嘉树慢吞吞地挪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韩嶷伸手抚摸海水。
他手指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片莹亮的蓝色光芒,像闪烁的灯带。
庭嘉树大吃一惊:“你带了什么过来,化学药剂吗?别搞了,一会儿因为污染海水被抓走了!”
韩嶷:“这只是一些会发光的浮游生物,你没有玩过这种蓝色的海吗?”
庭嘉树:“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韩嶷的掌心里划拉,然后迅速退后几步,晶莹的海水在他眼里好像女巫的坩埚,稍不留神会冒出怪物。
韩嶷:“那你小时候在玩什么?”
庭嘉树心想,我有弟弟玩,你有吗?他只说:“这个有毒吗?”
韩嶷:“没毒,不过如果你从来没有摸过,那也少碰比较好。”
庭嘉树捡起一块手边的石头,投掷出去,在水面上留下美丽的亮蓝色涟漪。
“像我做梦的时候会梦到的场景。”韩嶷突然说:“庭嘉树,怕受伤怕脏东西不是因为娇气,是有别的原因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吗,被绑架过?还是生过病?”庭嘉树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谁教你这么聊天的?”
韩嶷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讲的话有多唐突,顺手把适合打水漂的石头放到他脚边。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反而让庭嘉树也自在很多:“是生病。”
韩嶷:“生病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又不是犯罪。”
庭嘉树解释:“我没有觉得难以启齿,只是好好出来玩,突然讲这样的事,不会很扫兴吗?你大概是身边没有需要照顾的病人吧,其实是特别麻烦的一件事。”
韩嶷:“我外公从得病到过世一直是我看顾的。”
庭嘉树真的想不到,他只能想象到韩嶷在外面火拼然后家里的老人来劝架的样子,他为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惭愧:“对不起。’韩嶷:“你不用跟我道歉。”
庭嘉树:“要的,要的,你不知道我把你想得多坏。”
韩嶷:“没关系,因为我喜欢你。”
庭嘉树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谢谢,但是我觉得其实你并没有多了解我,你喜欢我什么呢?”
韩嶷:“我知道你住在云栖岚汀,喜欢喝青苹果汁吃南瓜饼,生过病需要照顾。我喜欢你讲话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和不讲话的样子。”
庭嘉树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为了礼尚往来,他又说:“我也知道你小时候喜欢来会发光的蓝色海边玩了。”韩嶷:“如果海因为你身体的原因拒绝你,我不喜欢海。”
第46章
六年级的时候,庭嘉树期待了好久的学校课外活动野营,因为他身体的原因,临时无法参加。
由于那一阵子正是雨季,校方说如果刚好碰到雨天,就延后到下一周。
于是他很邪恶地盼望着雨天的到来。到如今他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周二,他躺在病房里,辗转难眠中迎来了朝阳。
难得的一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比夸父追日后羿射日那两天还晴。
庭嘉树不能抱怨,因为他是阳光小男孩,是善良积极乐观大王,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生信条和多年苦心经营的帅气形象毁掉,他应该替别人感到高兴。
裴灼请假了没去上学,提着盆果篮跟往常一样板着脸走进来,坐在病床边给庭嘉树削苹果。
庭嘉树托着腮帮子发呆,突然听到裴灼说:“晴天真是烦人。”
他呆呆地转过头去:“什么?”
裴灼看着窗外,又说了一遍,并且这次讲得更过分:“跟只会笑什么都不会做的白痴一样。”
庭嘉树愣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像要成为裴灼所说的那种人一样,裴灼倒是没有再说话。
那时候庭嘉树意识到裴灼跟他原本是一个整体,只是这个世界通常一个精神控制一具身体,于是他们被迫分开了。裴灼不可能讨厌晴天,因为他不喜欢打滑的雪地、打乱计划的雨、打湿衣物的脏水滩,但是庭嘉树不能讲的时候,他的另一个灵魂要负责替他讲。而裴灼永远不能说韩嶷能说的话。
天上明月皎皎,朦胧光辉笼罩四合,可观不可触,海中也有一弯,只要掬一捧水,就能永远携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