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样(75)
周小姐得知他的回复之后亲自给他打了电话:你那个小男朋友没有你也好好活到现在,你跟他少吃一顿饭,他也不会饿坏。韩嶷心平气和地说:“他身体不好,每顿饭都要监督,免得吃太少。”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周椋对庭嘉树是不太满意的,但是并没有不满意到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闹不愉快,最后还是松了口,让他带着庭嘉树,她不介意跟这个年轻人见一面。韩嶷只是要她的态度而已,问了庭嘉树,果然他不太感兴趣,甚至更愿意在公司吃食堂。他去不去都无所谓,不过庭嘉树没有收到邀请和庭嘉树自己不想,是两码事。国内的司机没有过来,新司机来自一个人口稀少的岛屿国家,中文讲得不太好。韩嶷独自上车时,他用一种现在几乎听不到的腔调问:“先生,太太不去吗?”
韩嶷:“天冷,他懒得去。”
没什么归属感让他对什么都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讲话很有一种刻意装不出来的轻松。刚认回家时,长辈夸奖他,并不避讳他的过去,说起第一次去寻找他,只觉得他割稻很利索,然而没想到竟在什么环境中都能适应,在宴席上酒量好,记忆力更是厉害,听过就不忘,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成。在捧场的虚假笑声中,韩嶷并没有回应。喝喝酒说说话而已,跟下地劳作完全比不了,为什么会拿来相提并论?那些叔伯表亲总是洋洋得意的样子,大概就是讲几句话便被奉承,这样养出来的。
他们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得太重,殚精竭虑,说的每个字都要斟酌,别人口中吐露的也细细拆开,恨不能磨成粉末,嗅出诡计与错漏,怕被占去任何一分先机,像锢在执念上的鬼。韩嶷身处人群之中,还以为这也是他的归宿,不过他现在有庭嘉树了,其他人没有的庭嘉树,韩嶷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庭嘉树如果知道他的想法,可能会觉得他烦人。
韩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利用空闲的时间看了会书,克制住了去看监控的想法,一分开就这样做,实在算不上很健康。
庭嘉树待在家里的时候总叼着叉子趴在他背上,顺便看他的平板。
他对韩嶷在阅读的书目产生过兴趣,问他:“这是什么文字?”
韩嶷:“英文。”
庭嘉树:“哈哈哈有趣,难道你觉得我不认识英文吗?”
韩嶷:“你认识它们,只是你不常用,所以忘记了。”
庭嘉树吐出叉子,用柄那端点点屏
幕:“这个是什么?”
韩嶷:“这是转矩。”
庭嘉树思考了一会儿,确定道:“我跟它真的不熟。”
韩嶷:“怪我,你跟它太熟我会吃醋。”庭嘉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韩嶷把他的叉子收走了,免得不小心伤到他自己。好半天他才静下来,感叹道:“学商科也要做这么多算术题。”
他连韩嶷的本科专业都不了解,但是韩嶷没有计较这个问题:“现在的课程只能算是课外拓展。”
庭嘉树:“跨度会不会太大了,你要竞选总统吗,样样都学?”
韩嶷:“为了更好地卖东西而已,如果不知道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很多问题不太好解决。”
庭嘉树:“你会做机器人吗?”
韩嶷耐心地说:“技术还没有达到,只是在学习其中的一部分零件。”
庭嘉树鼓励他:“你一定可以的,以后带我飞到月球去。”
他怎样许愿,韩嶷就怎样应承:“好。”庭嘉树坐进他怀里,玩他的袖口和修长的手指,撒娇道:“你真厉害,我连拧螺丝都不会。”
韩嶷坐怀不乱,正经地说:“你只要学,就一定会。”
庭嘉树不吝赐教:“不对,你要说,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你知道我擅长什么吗?”
他灵活地解开了睡衣上的扣子,技巧算不上特别好,体力也差得要命,一会儿就没电了,不过身体十分柔软,叫得又好听。从此韩嶷记每一个公式都想起他,这其实并不能怪庭嘉树任性,毕竟他就算什么也不做,韩嶷也不会不想他。
感情和回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韩嶷没有留意窗外,直到司机跟他说有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很久了,询问他是否熟悉。
通过后视镜可以看到,是一辆随处可见的银灰色莫卡,车牌号是完全陌生的,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条路段在晚上车辆很稀少,跟车自然格外明显,后面的车辆似乎也没有刻意隐蔽到害怕被发现的地步,更多的是一种窥视和警告,像树干上窸窸窣窣攀爬的蛇,让人觉得厌烦。
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韩嶷那几个好堂叔,指标完成得不怎么样,恶心人倒是很有一套。
韩嶷:“掉头,去索赫绕一段,甩开那辆车。”
司机根据他的指示变道,后面的车也紧跟着,已经不再掩饰,当他们加速驶入市区时,灰色的影子终于从后面消失了。
“会比原定的计划晚到一些。”司机向他确认时间。
准点与否不要紧,不过在他明确切公开的行程中派人来跟车,显然不是为了获取额外的信息。如果必定产生问题,不是过程,那就是结果;如果结果必定产生问题,那么应当对过程保持警惕。
看来对韩嶷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确实让其他一些人非常在意,所以他们不想让他顺利到达现场,或者说不想让他过于顺利地抵达。索赫区的交通路线如一张蛛网,主路与巷道交织,正如夜市热闹的霓虹灯和人群亲密无间,它们一簇簇聚拢,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下很吵闹,萧索的角落照不到光依然严寒。韩嶷注视着沉默的阴影,突然说:“停车。”
司机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减速了,但还是无法避开窄道中骤然窜出来的莫卡,冲击力撕裂金属,随着一声怪物踩碎山脊般的巨响,窗玻璃粉碎成极细的网,在飞溅碎屑的威胁下,韩嶷选择了优先保护头部,他抬起手,惯性将他甩向左边,手臂重重撞在门边,“咯嚓”一声宣告骨头断裂。烧焦物的刺鼻腥气与血腥味一同从鼻腔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空气中的亿万颗粉尘,像星星点点的宇宙星体,撞在韩嶷的鼻梁上。疼痛让他很清醒,碎裂的车窗把他的脸分成无数碎片,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仍能发现是完好无损的。
司机的额头也渗出鲜血,幸好气囊保护了他的脖子,让他没有大碍,愤怒使得他先一步冲下车,将罪魁祸首从车里揪出来按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
韩嶷的右手臂已经完全变形,隆起的错位骨节戳破皮肤,他用左手脱下外套,将手肘暂时固定在身前,缓慢打开车门,站在边上,看司机一拳一拳打那人的脸。
他没有理由叫停,不过也没有参与的想法,如果条件允许,他想点一支烟。
还好今天庭嘉树不在,别的都无所谓了,蠢货干蠢事会让本来复杂的东西变简单很多,受点伤流点血也不算什么。
在地上被打的那个人实在受不住了,夜晚太吵闹,连围观的人都没几个,应该作为主要目标的韩嶷平静地站在一边,除了一只手吊在胸前看起来都很完好,说明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想要拿到酬金,至少要把雇主摘出去。为此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手机用力扔了出去,里面虚假的证据可以掩人耳目,也是他逃脱的机会。
十分凑巧,他没有刻意瞄准,手机却正好擦着韩嶷的左脸飞了出去,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濒死的鱼那样弹跳了几下,就失去了所有动静,没能成功转移任何人的注意力。那人还想补充:“那里、里面是...”不过没有人听他的,韩嶷对这种假得过分的戏码没有兴趣,他寻仇也不需要证据,清单很早就列在脑中。
他只是把幸存的后视镜掰过来,观察被坚硬手机外壳擦过的位置,那里果然留下了一道明显到无法忽视的血痕。
司机喘着粗气问他:“先生,这辆车的自动呼救系统是被切断的,需不需要我报警?”韩嶷没有让他去做,额外的介入会让对面有更多操作空间,没必要,现在更有利于他。躺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看到韩嶷终于变了表情,断了手依然一副不痛不痒样子的男人居然笑了一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