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路(445)
对方的轮廓蒙上一层猩红色的光芒,接着全身化作血雾般的蝶群,朝着四面八方飞去,灵活地躲开了帕尔瓦纳的这一击。
他提前预判了蝶群落位的位置,继续挥动着手中的脊骨长剑,每一次攻击都锋芒毕露,毫无保留。
血源意志不停躲避着他的进攻,直到帕尔瓦纳两次挥剑的动作出现了间隔,他抓住时机,同样抽出自己后背上的脊骨,振翅升空,提起膝盖,朝着帕尔瓦纳俯冲而去。
他的动作在梦境世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狂风吹动帕尔瓦纳的长发,他急速后退,淅沥沥的小雨滴落在脸颊上。
刚刚的闪避当中,对方就已经在酝酿此时的进攻,血源意志将法则的力量尽数融进这一道秘术当中,帕尔瓦纳躲无可躲,当然,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避。
他将脊骨剑横在身前,作为神性的一部分,白色的脊骨瞬间化作灰色与红色相间的光芒,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铠甲,挡在他的胸膛之前。
剑已至,法则的力量却消解了法则的力量。不,准确的说,这是腐骨蝶所执掌的第一道权柄,「腐败」,腐蚀一切、瓦解一切,从肉体上、从精神上。
一攻一防两道秘术互相抵消,紧接着便是新的一轮交锋,血源意志依旧作为进攻方,帕尔瓦纳依旧使用法则进行防御。
消弭、重建、消弭、重建……腐败的力量在梦境世界中经历了无数次此消彼长,血源意志的进攻如同狂风骤雨,他消弭着的不仅是帕尔瓦纳的灵知,同时还在腐蚀着他想要反击的意志。
他支撑起的屏障一次比一次薄弱,或许在下一次,血源意志的脊骨剑就会重伤他的要害。
可就在这时,血源意志的秘术竟然出现了偏移,直直砍向帕尔瓦纳身侧的草地,秘术的力量在那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道极为深刻的裂痕,溅起无数泥点。
直到这个时候,血源意志才看到了对面那只腐骨蝶闪烁着灰烬光芒的翅膀。
腐骨蝶的第二道权柄,「噬运」,作为执掌「过去」的界源神,腐败的力量可以吞噬未来,进而影响灵性和命运。
从一开始,帕尔瓦纳的目的就是为了暗中吞噬血源意志的运势,他先是用脊骨剑的法则本源支撑起屏障,之后又在血源意志的一次次进攻当中将本源力量逐步转移,潜移默化中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他深知自己不能和对方一样通过化作蝶群来躲避进攻,他的目的不是活着。
他想要赢,他想要杀死对方,但对方十分难缠。因此他需要谋划,从第一次交锋便计算着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直至计算出结果,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个道理是在九年前,在他如痴如醉般投身国际象棋时周祈教给他的道理,当时的他极为抗拒对方的指导。但他依然把周祈的话烙印在心里,至今铭记于心。
这颗在九年前埋下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此时生根发芽,血源意志的失误让帕尔瓦纳重新拿回了主动权,现在轮到他反击了。
腐败藤蔓从泥泞的草地中钻了出来,狰狞着朝敌人而去,「噬运」的影响还在发挥作用,血源意志想要逃遁的动作被厄运阻止,藤蔓将他紧紧缠绕,脊骨剑重新出现在帕尔瓦纳的手中,他毫不手软,挥剑朝着那个梦魇一样的大敌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血源意志很快变得千疮百孔,皮肉洞开出无数条狰狞的裂缝,他血流不止,几乎奄奄一息。
帕尔瓦纳心如止水,他撬动腐败法则的力量,灰烬在顷刻间填满敌人的伤口,贪婪的腐蚀着对方的生命力。
可他却在这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灵知被吸收了,不是他在「腐败」血源意志的伤口,而是血源意志在吸收他的力量!
帕尔瓦纳立刻就要掐断秘术的引导。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无法将灵知从敌人的伤口中抽离出去,对方将他的灵分化成为一根根丝线,与帕尔瓦纳的缠绕在一起,以眼花缭乱的速度编织着一层巨大的、正在发光的茧。
腐骨蝶的第三道权柄,「灵茧」,以灵性和命运为丝,束缚并支配一切。
帕尔瓦纳瞬间被光茧吞噬,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的身体、他的翅膀,灵知、神性,全部都无法活动。
早在血源意志提着灯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用「灵茧」为自己变成牢笼,之后他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使用灵知,都让彼此的灵缠绕地更加紧密。
帕尔瓦纳在灰烬织成的丝茧中深深地意识到,他的敌人是另一个他。既然他懂得示敌以弱,并以此来布局谋划,那么作为另一个他,血源意志没道理不会,他甚至比自己更沉稳、更老练,他在更早的时候开始计算,他的计谋也比自己更加精妙……
细密的雨点穿透虚幻的光茧砸落在帕尔瓦纳的身上,他早已全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后背上。
作为腐骨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灵茧一旦织成,他就只有等待被支配的命运,就像伊甸那两个双生子圣者一样,甚至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他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失败是他人生的主旋律。
他好像从没有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愚蠢又孱弱,最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袒露自己的真实性别,没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他无法为自己心爱的人分忧解难,无法保护他,看着他被伤害、被夺走生命,后来他不顾一切想要他回来,却又是将他推向深渊。
而现在,他竟然连仅存的一点自我都保护不了。
即使他信念坚定,即使他已然拼尽全力,但结果同样明朗——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
帕尔瓦纳艰难地转动眼球,他的视线透过薄膜看向远处,黑夜的风雨中,一块黑灰色的墓碑屹立在泥泞与惨败花瓣之中。
的确,你是个失败的人,但是……你真的恐惧失败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而心中的他也给出了答案。
从未。
我从未惧怕失败。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选择信任一个陌生人,毅然决然地选择跟随他逃离牢笼。
如果恐惧过,他不会在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就选择学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乐器。
如果恐惧过,他怎么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一个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并且近乎完美的男人……
他或许煎熬过,但他的确从未后悔……这就是他,一个执着,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不会停下追逐的人,就像一只被装进水瓶中的飞蛾,朝着头顶的光源飞舞盘旋。即使四处碰壁,即使折断羽翼、头破血流,也绝不停下。
他从周祈的眼中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现在,他用心中的镜子再次看清自己,并且更加的深刻。
放弃吗?不放弃。
妥协吗?我不向任何事妥协。
他回应了自己的问题,也是在这一刻,笼罩在命运长河上的阴霾被一团灿烂的辉光驱散,帕尔瓦纳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有新的力量正在觉醒。
那占据他一半血脉、从出生时便厌弃他的九条准则终于在这时认可了他,并给予了他回应。
他原本灰暗的魂质像是出现了龟裂的伤疤,斑斓的华光从中迸发而出,尖锐的锋芒刺穿缠绕在他身躯上的光茧,他破茧而出,不只是面前的茧,还有一层长久以来束缚在他心上的茧,也随着光辉湮灭成为齑粉。
他背后的那对残缺的蝶翼被斑斓填满,与腐败的灰烬交织在一起,向外荡漾出一圈一圈充满神圣气息的光点。
他的腐败从此枯荣有序,他的过去终于被引渡至了未来。
帕尔瓦纳升起一轮纯白的光芒,血源意志的思维和动作都变得滞缓,他手握脊骨剑,挥舞翅膀俯冲向敌人所在的位置,用力地、颤抖着送入剑尖,贯穿了那个人的心脏。
他亲手抹杀了自己的过去,真真正正地撕裂了束缚着他的那层茧。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虚界的神子。不再是古怪的女孩,不再是阴鸷的罪人,他就只是他自己。
这一击似乎掏空了帕尔瓦纳所有的力气,他扔下手里的剑,跪倒在泥泞的草地中,黑暗的梦境一寸寸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