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105)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周宣临笑着说,“你看,那里有好大一个法庭,可是上面,一个法官都没有。”
“有时候,我是说,现在——”云哲咬牙切实地说,“要是我在你旁边的话,肯定忍不住上去揍你。”
周宣临放下手机时,脖颈上的青筋还在隐隐颤抖。
想到方才的失言,极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显露出一点点的脆弱和挫败。他只能在心里对他的朋友道了声歉。
他已经闷在这个房间里面三天三夜了,不拉开窗帘也不开灯,借着微弱的一点点天光,只是一味地动笔,他看不见画的是什么,凭借直觉,疯狂,疯狂地涂鸦,成一堆诡异的圆环,一篇像音符像蝌蚪的线。
周宣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觉,好像睡了,好像一直很亢奋,头脑一旦运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唯一的行动是一场生物的随机性实验。就像撒落糖果没有及时擦干净糖渍招来的蚂蚁,他观察它们,并与其随机刷新在出租屋的不同角落里。
他记得某一天早上起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猛地吓了一跳,胡子拉碴的样子。从他开始青春期长胡子,开始有意识的形象管理,就没有这么落魄过。
手撑在洗漱台边,祸不单行,本来只是有个裂口,摇摇欲坠的瓷砖,“垮塌”一声裂开了。
他右手紧跟着坠了一下。
周宣临眼睛看到了,但腿软,想动,但实习无能为力,弹跳太需要体力了,他在心里惨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好几斤重的瓷砖砸在脚背上。
硬生生砸精神了。
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片鲜血淋漓,紧缩的房门又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咧折牙跳了几步,伸手,在橱柜里抓了一把用于拔钉的羊角锤。
脚上伤成这样,如果是小偷,他逃都没处逃,只能在原地等死。
这附近治安还不错,周宣临住了几个月也没一连串犯上如此太岁。小偷和强盗猖獗成这样,他们这些不能带枪的,想要自卫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周宣临找了个姿势,闪避在门后,只有短短的几秒,心快要跳出来时,冷汗已经下来了。
“噗通噗通——”
密码输错了一次。
周宣临耐心等着,除了耐心也没有别的可以做了。
这个贼仿佛有点苦恼,可能是观察过周宣临输入密码的样子,记住了大概是这个数字,通过指纹,一点点试。
他的房间已经三天没有开灯,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这是空门,主人不在家。
心理压力濒临到极致,周宣临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吧。
如果对方真的有枪的话。
那就算了吧,没什么可反抗的。
强盗终于摸到了门路,输入了正确的密码,因为输入正确,响起了一声精彩的滴滴声
传感灯变红。
小原。
周宣临忍不住想。
小原。
紧接着,他不顾一切抡起羊角锤,闭着眼睛用钝的那端重重砸向来人!
鬼使神差的,他停住了。
锤子距离面门,仅有几公分。
周宣临呼吸急促,他看不见,胳膊伸长,挡在面前,迟迟没有放下来,可也没有砸下去。
“你发烧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信的判断。
周宣临思考不了,但他也不用再去思考。
他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脸沸腾的热气使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多看一看。
“原璃?”
“嗯,”原璃严谨地点点头,“是我。”
他把书包放下来,堆在玄关。
“进来吧。”原璃找到了一双拖鞋,比他的脚尺寸大出很多,主动拉着周宣临走进去。
他找了一会儿按钮,灯亮起来的刹那,他们完整地看见了彼此。
原璃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塞满了快餐盒的食品柜皱了皱眉。
他发号施令:“你可以坐下吗?”
“坐到床上去。”
周宣临听话。
“温度计在哪?”
周宣临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迷迷糊糊:“那是什么?”
“那就是没有了。”原璃咬下手套,裸露出一只白皙的手,用掌心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高,你这里肯定也没有退烧药。”
果不其然,周宣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茫然表情。
他可能真的是烧晕了,恍恍惚惚中,只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睡一会吧。”
睡一觉,所有的阴翳和乌云就消散了。
周宣临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报复性熬夜的结果就是身体仍然有些酸胀浮肿,意识逐渐清明。
真是一场好眠。
一团乱的桌面和厨房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打开通了风,如果不是床头柜上的退烧药和温度计,他差点以为见到的原璃是做梦。
周宣临心里一紧。
“你在哪里?”
原璃打开出租车的大门,司机师傅没话找话攀谈着,问他“是不是国际航班”。
“是,刚落地。”原璃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我在上班。”
“你飞了一个来回,”周宣临说,“只停留了两个小时吗?”
“周宣临,桌上有牛奶。”原璃特意提醒,“我特意带过去,是你订的,也不是很可惜,你醒了,就能看见了。”
第90章 勇士的羊皮纸
“我看见了。”周宣临回答道,嗓子干到他要清咳三声才能正常发出音来,然而屋内很久没启动过的加湿器此刻正在正常运转着,喷射出一团一团的水雾,氤氲在阳光下。
“要好好享用。”原璃揉了揉眼睛,问,“我的连载什么时候复更?我好像已经有三天没有收到新的故事了。”
“快了。”窸窸窣窣的整理声,刻意克制过的哈欠,原璃听筒对面的整个世界都落在他的耳边,他告诫自己要记住,一定要记住。
“在我的世界观里,勇士要踏上征程之前,都要签署一份契约,他纵然很爱他的剑,也很爱仗剑走天涯,但有时候就是要为了那份契约工作的。我也是这样鼓励自己,走出去,至少要和谁签署这样一份契约,也许不太公平,也不对等,但在我难受到连房间都走不出去的时候,我会为了它坚持出门,然后找到我的一点点意义。”
“我没撕合约,呃,契约。我没撕勇士的羊皮纸,是正常结束。”周宣临哭笑不得地说。
原璃很有耐心地陪他说了好一些有的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飘忽不定的心好像落地了。
重新接触地面,找回了一点人气。
周宣临挂上耳机,问他有没有放好证件,随身携带了什么东西。
“护照夹乱乱的,我好像把机票和护照、身份证都夹在一起了,诶,居然还有几个硬币,应该是急急忙忙去药店的时候找零剩下的,我兑的纸钞,数额都不小的样子,没看清楚。奇怪,为什么我的裤子口袋里还有两个沙糖桔。”原璃被自己的没条理惊呆了,连前面开车的司机看到他着急忙慌掏出的这堆家当,都忍不住笑了笑。
原璃茫然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答话。
他摸了摸脑袋:“唔,回去再整理吧。你在干什么?”
周宣临收起手机,说:“没啊。”
查询过两趟往返航班时间的手机摊在桌子上。
“在想你。”
原璃静止了一会儿,像一尊石像。
“哈哈哈。”周宣临闷头笑出声。
“我讨厌你。”原璃冷冷地说,“快回来吧。”
旅程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的,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证明。
那就先回家来。
“所以真的送我来种田了吗?”周宣临一脸生无可恋。
他现在可以去发个帖,谢邀,刚从A国回来,刚下飞机。
“臭小子,少废话,你和你师父在我家墙上乱涂乱画的事我现在还没找你们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