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2)
小于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觉得这样的原璃比平时好接近。
半晌,她问:“怎么样?”
他甩了下贴在额头上的刘海,过于利落的五官和下颌沾满了汗湿的冷感,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
嗯的意思就是,很好。
原璃眼里充斥着隐藏的热切,可是小于显然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只认为这个特立独行的同事不愿意多谈,默默地截止了对这个话题的探寻。
当然,如果她问了,原璃会告诉她,声控效果特别赞,战斗模式切换也特别丝滑,品控非常好。
但是她没有问。
她突发奇想:“小原,你会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
他有能力约到所有喜欢他的样貌的人。
他会为了什么样的人哗然?
原璃抱着他的大黄蜂头盔,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面试时被问及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要成为制作进行呢?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茶水时间结束,原璃不再迟疑,掏出电话簿开始打电话。
“原制。”
座机被拒接的电子音此起彼伏,原璃冲路过的实习生点了点头,对方有点紧张地走开了。
每个制作进行都需要一本需要自己的紧急联系人,相当于自救指南。当本公司原画师人手不足,制作进行就会向外包公司托付任务,这其中也包括托付给一些不需要在公司坐班的自由原画师,一些重要和技术性非凡的镜头甚至会主动邀请声名鹊起的名气原画,看看他们是否对作品题材或是镜头表现感兴趣。
“嘟——”通了。
幸好云哲老师还愿意接他的电话。
他按动了一下圆珠笔,沉稳又熟稔地开始道歉:“云老师。”
对方叹了口气:“小原啊。”
“你都不知道,那个制作进行有多傻逼。”
手机开着扬声器丢到一旁,一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蜷缩着在书桌上敲了敲,按在了一张柠檬黄的纸上。那双手在握笔时指节会发生相当程度的扭曲,食指第二节、中指第一节、手指和掌根的连接处均有着不同硬度的茧,变了形的手掌竟有种狰狞的性感。
随后就是铅笔划过的沙沙声。
他下笔十分克制,来回用眼比照过画作后驾轻就熟地落下一道线条,仅仅是细微的修正,比照起被压在黄纸下的原画已经很不一样,人设统一,生气盎然。
他一边听着好友的吐槽一边完成修正工作。
“好几次误传作监的话,我都以为他们对我有意见,打电话给他们公司作监才知道人家压根没这个意思。这次就更算了,明明早就开始制作第五集,自己日程表出了错,到要交稿前三天才和我说要绘制难度超级高的一cut。他跟我说什么,说我的画还不如去喂AI,我靠这能忍吗?”
周宣临皱眉,声音带着低沉的冷感:“这么逆天。哪家公司啊?”
“上半年出了《妖怪指南》的那家,猫猫次方。”云哲说,“但是就那一个人有问题,这家其他的制作进行都还挺好的,特别是上半年才入职的有个——你门铃是不是响了?”
周宣临抬了下眼,又很快收了回来,一点起身的迹象都没有。
他独居,又深居简出。能知道这里地址的,除了他妈,就是动画制作公司的人。
云哲显然也意识到了:“你小心一点,我拒了这项工作,他们急着找人来顶班。”
“还用你说。”
云哲失笑:“是,大少爷,什么时候轮到我来教你拒绝的艺术了。”
又匆匆说了几句,周宣临挂掉电话。
门铃声很有规律地响起。五分钟一次致爱丽丝,周宣临平静地听着,把手上的活全部干完又检查了一遍,又起来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当午餐。
他背靠大理石的餐桌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大门,冰凉的触感通过单薄衬衫传递到皮肤。
云哲在电话里接受了他的道歉,但依旧拒绝为该作品继续绘制。
原璃站在公寓门口,又看了一遍小于好心给他整理的简介。与其说是地址和电话简介,不如说是小粉丝剪辑的偶像集锦。她一边称赞着此人的画技,一边又头疼的说起他过往的事迹。
“这人特别难搞,但是画得又快又好,抗压能力极强。”
“不过他名气很大,未必有时间。”
“脾气不大好。”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是纸质作画。”
纸质。
与很多人认知不同,当前业界手绘仍旧可以和数码分庭抗礼,尤其是中坚力量是中老年群体的R国,上了年纪的大师很难适应完全借助Flash软件进行作画,他们认为纸绘可以表达出数位板难以传递的细节。
当两个用纸的人夹了一个数码,又或是两个数码间夹了一个用纸的,遭殃的就是制作进行,各种扫描打印贴定位条,最后还可能被精益求精的演出大骂一顿扫描得不够准确。
原璃经历过一次,最后贴到手都在抖。
“那个人给你推荐绝对是不安好心,他知道你约不到档期的。”
“如果他给你难堪了,你就赶紧回来,千万别吊在一棵树上。”
但。
原璃最后回复了她的微信:“我想试试。”
id:lin。
在又称打戏训练营的年度神作抛出惊艳一卡,来自中国的原画天才少年一举成名。
新生代原画师,社交媒体粉丝量几十万,接作品不挑,有年度神卡,也接过厕纸异世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lin事变,又称喷子惊魂夜。
那天晚上自称为某原作粉丝的多个账号有预谋地跑到官方评论区底下留言,原画动画不分,镜头帧数不明,把整个制作组通通带脏字喷了一遍,这么大的制作组当然不能亲自下场对喷,但是——
lin可以。
当夜在场几万个账号目瞪口呆看到对面被羞辱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就地删号。
没挂人,没脏话,没脏字,纯嘲讽。
还是心理素质太差了。
喜欢他的人不少,诟病的人更多。
能够关注到幕后制作的不是同行就是爱好者,关注的人再多也是小众。
周宣临不觉得那些诟病需要放在心上,隔天就好心情地一边配上“荣耀向我俯首”的bgm一边直播画一些不需要保密的插画外快。
lin只有年龄和手指曝光过,网友只能对着手指桑骂槐,臆想他的长相也定然是某个二次元高中小鬼,实际上他生得极好,甚至有点妖气,眼尾自然上挑,不做表情时也常常像是在睥睨着什么。
三明治吃完,门铃再一次响起。
到现在周宣临倒有点惊讶了,这个人还挺持之以恒。
出于一点点微妙的同情,他选择开门,直到按下门把的那一瞬间,他都打定主意无论来人多么舌灿莲花,他都不会接下这份工作。
门锁一下,又一下,向内转了两圈,锁扣缓缓解离发出机械的咔咔声盘旋在原璃耳边,他不知为何有些许紧张,朝前踏了一步,身体姿态向前倾斜,门向外打开的一瞬间,带动的气流徐徐拂过脸庞,像人的掌心。
原璃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他的喉结和清晰的下颌线,随即就是一副纯黑的框架眼镜。
他漫不经心倚靠在门边,傲慢和矜贵浑然一体,以一种微微俯视的目光歪头看向自己,传递着很强烈的拒绝意图,就像一只居于高处默默舔爪子蔑视着人类的奶牛猫。
他眼高于顶,似乎在嫌弃怎么会有这么矮的人类,纡尊降贵地挪下来一点目光,当他看清那双眼睛后,手忽然抖了一下,猛地握紧了门把手,逼迫自己忽地站正。
那颗冰块落地了。
“你好,我是来自猫猫次方工作室的制作进行原璃。没有提前确认过就贸然来拜访很抱歉,但是时间紧急,我想请您帮忙完成两卡的原画工作。”原璃朝他鞠了一躬,低头掏出档案袋,目光炯炯,再冷漠无情的人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这一卡非您莫属。”
这样说就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