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13)
原来的那条路有一条很高很陡的坡,一个人骑上去都很费力,更别说后座再带一个人。原璃会承担拿起两个人书包的义务,一边爬一边目送着周宣临像一座蜿蜒的蛇一样一扭一扭向坡上骑,直到到达顶端。
“坐好。”
他扯住周宣临校服外套的衣角。
几乎是同时,耳边便刮过猛烈的风,心跳像坠楼一般失重。
他不自觉闭上眼,手死死地用力,把校服拽出了一整片褶皱。
放空闸下坡不安全,但车上的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哪怕周宣临没有捏住刹车阀门的只有短短一瞬间,原璃也觉得自己像飞了起来。
原璃坐在车里,佯装自己又再一次吹到了少年时的风。
暖气撞上冰凉的玻璃液化,窗外模糊不清。
周宣临家住在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的老式单元楼,很多年前曾传出过拆迁的消息,但也无疾而终。这栋楼里的许多人抱着也许会有的拆迁款日复一日的期待着,其中也包括蒋媛。
如果人有足够丰裕的金钱,至少不会在生活,和散尽家财去托举一个孩子不切实际的梦想之间彻夜难眠地犹豫。
这楼太古早,没有电梯,全靠脚爬,扶手也不能碰,周宣临总觉得有一股煤油干了的腐烂臭味。
楼里大多数还是用的十字钻孔钥匙,周宣临出名后家里就不再缺钱,但蒋媛觉得独树一帜不好,一直也没听周宣临的话,换成指纹和面孔识别的电子锁。
周宣临把这些细节琐碎的琐事当成玩笑话,说给过年不在家里的原璃听。
周宣临拉动门栓,扣了扣,指示原璃凑上前来看铁门上贴的字。
“念。”他言简意赅。
“山前有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山后有四十四只石狮子。”
石狮子应声而开。
原璃握上了周宣临的手,反应回来,像被火灼烧了一般很快放开了。
是蒋媛。
她握着门把的手松了又紧,大脑一宕机,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眼神求助一般拉着周宣临说:“便宜儿子回来啦!你今天怎么穿得人模人样的。”
“瞧您这话说的。我今天去原璃公司开会,不得穿好点撑场面啊。”周宣临忽视了她的求救信号,耸了耸鼻子,“你做什么了?”
说罢拉蒋媛走了,于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招呼原璃。他就自己去旁边的鞋架上找拖鞋,只有一双毛绒的符合他的脚码,是新的,还没来得及剪开标签。
因为周宣临太过自然,蒋媛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回头,还有点紧张:“过年时候超市特价大甩卖买的,买三双送一双,我买了咱们仨的,送的那双给周宣临穿。”
周宣临:“妈,我谢谢你妈。”
她其实是一副渴望得到夸奖的模样,于是原璃学着周宣临的样子给她用大拇指比了个赞。
两个比她高出几个头的大男生,站在她家狭小闭仄的客厅里,一个一脸蔫坏,一个一本正经,除了身上穿的不再是校服,就像是往常岁月的某一天,一起放学骑车从学校回来一样。
蒋媛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开了。
周父一句话也没说,不动声色地接了个长插头,把小太阳怼到原璃脚边。
“小原不洗碗。”这是他今天唯一做出的严肃指示。
吃完饭,原璃远远看着周宣临跟在灶台边,听妈妈啰嗦家长里短,顺手冲洗碗盘。
清澈的水流缓缓冲过周宣临那双向来只握笔的劲秀指节,齐整的衬衣袖子撸了一半上去,小臂来回窜动,眉头轻微皱着,显然不堪其扰,只是勉强听话。
原璃目光在小臂上停了很久——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观察那么久每个人都拥有的人体器官,慢慢朝下落,如果不是蒋媛提示,他根本没注意到周宣临一直穿着夏天的拖鞋。
蒋媛说,周宣临不常回来住,所以家里的一切是完全按照周宣临在他自己租的公寓里的配置准备的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被工作之神诅咒了,原璃去周宣临公寓的时候总是忙得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关注到这些细节。
他不怕冷,常年穿着一双夏天的塑料凉拖,因此周宣临在家里购置了一双同时护住脚掌和脚跟的绿毛怪全包拖鞋,就显得异常突兀。
周宣临掩住口鼻咳嗽了一声。
“感冒了?”蒋媛问。
“有点。”
“感冒了不戴口罩,传染给弟弟怎么办?”
“……”周宣临费解,“妈,我不是第一天想问了,我是你亲生的吗?”
“就你这样的,不是亲生的,怎么能跟小璃放在一起比较?臭脾气,除了小璃谁搭理你?”
“好好好。”周宣临放弃挣扎,但那表情更像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蒋媛忽然站定,极快地向身后瞟了一下。
“周宣临。”
他手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甩干。
“周宣临。”蒋媛又焦虑地叫了一遍。
周宣临用窥探的目光凝视着她,似乎在猜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原璃。”周宣临喊,他看见客厅的弟弟立刻就站起来。
哥哥说:“原璃,去倒垃圾。”
他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带上。
原璃拎着其实根本没空的垃圾袋退出门外,没质疑没反问,乖觉地走出去,熟练带上门,可也没有走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错。
蒋媛一直以来都说着同一句话。
里面的争吵声隐约可以通过门缝透出来一点,但只能听见蒋媛在哭,哥哥好像也很不开心。
原璃表情空白,他会给每一个达成目标的纸星星打勾,听从指挥对他来说比弄明白一段感情要简单。
他只是不理解。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原璃抬眼望去,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剑,直冲而去,眼神带了些说不出的躁意,当看清人以后,他没收敛,更没致歉,反倒是对方吃了一惊。
腰间挂着一圈钥匙的精瘦男人猛地朝后退了一步,手贴在聚酯纤维材质的起球静电西装裤边线,裤腰带的洞口松松垮垮,边缘处泛着裂纹的劣质人造皮,眼眶上架了一副眼镜。
“原璃。”男人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勉强挤出一个殷切的笑,“回家了璃璃,你瞧你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吧,在外面忙不忙,有没有照顾好身体?”
他问了很多,原璃一个都没回答,甚至面对显然打了他好几十岁的长辈,一向礼数周全的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点点头:“爸。”
男人应了一声,没想到他能喊出这样一个字来,斯文地应了。
他磋磨了一下手指,审慎地打量着这个怪诞的小孩,没有最初那样紧张,反复试探:“我通常不回来的,今天就是为了好好修整一下把房子卖了,听说以后会拆迁呢,什么时候拆也不知道。我会搬走的,我真的会搬走的,我平时都不回来,你妈知道。”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朝前走了一步,一副自然地想要亲近原璃的样子,作势要拍他的肩膀,“璃璃,当年的事,对不起。”
原璃没有躲开,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肩膀上落下,胸口涌起一阵恶心,却只是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的衣服被周宣临口中,“像腐烂煤油一样”的扶手污垢染脏。
然后再一回过神发现,根本没有肮脏的手,陈明理在附近的一所小学当了二十年的教导主任,清廉,老旧,却也体面,不会用遍体生黑的手在大街上四处游走,他看到的腐烂煤油不过是一瞬间的臆想罢了。
陈明理对原璃没有躲开的反应露出一点惊讶,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窃喜与兴奋。
时隔多年,他又重新将人控制在手里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见原璃仍旧不反抗,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萌生,越烧越烈。
“原璃。”他贴在他耳边,手指逐渐收紧,“冷不冷?”
“没有人喜欢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