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30)
和小朋友告别后,观光车上邻座主动来搭话。他背了一个相机,皮肤黝黑,看起来旅行经验十分丰富,断言道:“你抱的那一只估计只能活几天,生下来就不好。他说那是他的羊,就是大人骗骗而已。”
原璃不知道回答什么,于是说知道了。
男人看到他这样平静,心里莫名闪过一阵惊诧,又指了指原璃的相机笑问,是否也是来取景的。
夜幕降临,他回到毡房群,一排连着一排的帐篷,像小型火山堆。
老板喊他夜晚出来看烟花,他下意识要发微信,手指戳到一半发现信号罢工了,得转五分钟圈才能发出一张图片。
他乖乖抱腿坐下来,非常“不经意地”抢占了观赏的最佳点位。
“砰——”
他举起相机,胸中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声声炸开。
人在全情投入时都忘乎所以,后来他才发现连胳膊都在打颤。还没来得及确认照片,相机就被几个看完烟花四处打闹的人撞飞了,还好有草地缓冲。
一个老头给他捡起来,贸然地翻上翻下,一屁股挤开他坐在旁边:“没坏。”
原璃忙让了点:“谢谢。”
他是说给他捡东西,随意翻开他人隐私不可取!
老头一脸古怪地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你拍的。”
原璃点点头。
“你不是摄影师吧?思路差太多。”老头指着那几张更像是放大镜和显微镜,毫无构图可言的天空云彩发出疑问,后面的图像也比比皆是,有整体有细节,细致得像一位操作微型手术的专家。
越往后翻,他默默看原璃的次数就越多,后者眉眼间意外地显露出一点得意。几百张照片扫完,他陷入一阵沉思。
“你跟我来。”
他领原璃到不远处明显不是对游客开放的居民小屋,屋前挂着一串风铃,迎风飞舞,撞出一片清脆。
“画。”
“我不会画画。”原璃看了看被强制塞到手心里的笔,解释道。
哪有这么强买强卖的?
半小时后。
老头大叫:“嘿!你还真是不会画画。”
原璃:“我骗你干嘛。”
一个人在外旅行五天,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计划。不是因为周宣临而突然做出的改变,不是为了躲避谁,也不是害怕或恐惧,没有想刻意让自己想清楚——就凭他也想不清楚什么。可是心里沉甸甸的部分缓缓着落,他身上逐渐变得轻盈。
因此,想到什么就不着边际、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是您硬要我画的。”
他一张像样的画没画出来,白喝了人家三杯绝顶好茶。热腾腾香喷喷的茶香弥漫在眼前,他坐在小木屋门口大笑。
“我们家画画的天赋可能全传给一个人了,我只会画扇形的太阳和波浪号的水。”目光无心一瞟,又落在随风起舞的风铃上,原璃笑道,“让您失望——”
他忽然发现风铃后的那一堵墙,五彩斑斓,似乎有各种各样的签绘。
这里与世隔绝,草地一望无垠,天空碧蓝如洗,手机一天都可以不开机,一眼就能望见落日。原璃没有想到在这里能看到像在漫展上一样的东西,即便这座土墙粗糙斑驳,画作上墙只能石刻,远比不上一只游转自如的记号笔。
老头嘴里还在碎碎念,可能极少遭遇看走眼这样的滑铁卢,有些愤懑。原璃走到强前,先远远地拍下一张。回过神来,才忍俊不禁,这面墙其实对他没什么用处的,不用像解剖一样片片分明。
最早的刻印还会写年岁,上个世纪末,画风还很圆钝,有一些他不太能认出来的国风人物。到后面人们不再留名,但是人头他就能认出来许多了。
他捧着茶蹲下,借着煤油灯的一点点余光,很艰难地探视,手不知不觉触到了石壁上。这是什么?
一只拳打镇关西、脚踩七彩祥云,会打咏春拳的猫。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而且仅有一个名字。是lin神。
前年那部很小众的番里,最出彩的一卡。
“出疆的时候,可以提前订右边的位置,天气好的话,从窗户视野里可以看到天山。”
原璃放下那盏煤油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盘腿坐在那里,眉眼弯弯。
“我说你可别随意坐啊,我家里可是养了牛又养了羊的。”
“您是同行?”原璃不管不顾地问。
老头一怔,骄傲站直:“那可不,一眼就看出你是制进给原画和美术取材。”顿了顿又问:“辛苦吧,休假变工作。”
原璃只笑着说:“还好。‘没有原画不想干导演。’您没想到,我是全外行吧。”
他们聊了很多。
两个很奇怪的人就不用彼此考虑礼仪问题,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隐居,门外汉为什么要干制进,这种冒犯的人他们都是你来我往,虽然谁都没给出答案就是了。不过最后,原璃还是有幸得知了他的名字。
小于在,抑或是任何一个同行在,都要惊呼,你知道他是谁吗?!
天色太晚,老人抬灯送了他一段,听到这没大没小的小子问:“要不要进我们组里?”
老头:“想得美啊!”
“我试试嘛。”原璃也没多失望。
老人说几十年前没有电脑合成时期,人们也能从画面中感悟到光影和美好。
“没有爱和感知是走不远的。”他似乎意有所指。
原璃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一天对那个女孩无效的劝慰又一次涌进了脑海里,制进也能算是一个创造的职业吗?
“我承载不起。”他说,“至少现在也还不行。”
“就送到这里了。下次来,找那个风铃。”
他点头,目送,心想,周宣临,乃至于很多人,是否也走过一模一样的路。
盼星星盼月亮。
他在回程的飞机上看到了天山。
那场聚会和酒醉造成的混乱,随着这些天很乖巧的一张张联络记录,消除了它原本的庞然压迫。
“3号口。”
落地后的第一条微信。
他刚要回复,小君忽然着急忙慌进来一条:“小原,快看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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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第21章 存在意义
“小原,快看微博!”
“哎不对不对,你先别看。”
怎么了。
原璃眨了眨眼,脚步渐渐变缓。
红色感叹号。
当前无法连接网络,可检查网络设置是否正常。
原璃猜测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心隐隐跳得很快,他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信号自己找到生命的出路。他这台手机确实使用时间太长了,等这次回去可以顺便换一个。
他其实对改变有些抗拒,哪怕只是必要地换掉一个使用很多年的手机。数据的转移遗失,与上一本电话簿的可能性失联,新的机型是否能够满足偏好习惯,想到都会忍不住啃指甲。
医生告诉他,尽量避免去做忍不住啃指甲的事情。
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必要。
但是此刻他忽然想到,也许我可以去换一个。
选择哪个款式呢?
兴许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待得太久,抬起头堂堂正正朝前走时,忽觉汹涌人潮扑面而来,让人产生一种转身逃跑的冲动。
路过洗手间时,他对着镜子稍微收拾了一下,恍恍惚惚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原璃喉头一滚,半边身子倚靠在行李箱上时,透过玻璃隔断,看到了周宣临。
他的下半张脸被纯黑色的口罩包裹,鼻梁撑起了金属色的细胶条,与皮肤严丝合缝地吻合,上半张脸戴了原璃上次见他称赞过的那副框架眼镜,穿着一身宽松的翻领拉链卫衣。他来接人,仿佛就只是接人,除了口袋里的智能手机,手里只攥着一把汽车钥匙。
“咔啦——”
百无聊赖伸长缩短的钥匙条猛地撞到了叮叮当当的裤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