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52)
场次时间和电影题材太过诡异,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排有一位昏昏欲睡的清洁工,看到有客人走进,一摇一摆地出去了。
灯光降下,原璃好奇地左看右看,哪里都觉得新奇,但刚过一半,他就睡着了,直到被一段激烈的枪战声叫醒。这种慢节奏文艺片,居然还能有战争场景吗?
故事渐渐走向结尾,女主角失去了她的爱人,镜头像一抹长长的画卷,绵延、隽永——潮湿。
他一半的心神放在电影的长镜头上,不断描绘着女主角的脸,拍她冗长又沉默的后半生,然后剩下的那一半,听见离他很近的、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过的声音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话毕,黑暗里的那只手没有等待原璃的回复,擅自将他的手牵过来,十指紧扣。
原璃没有挣脱,在静默半分钟后,手指也义无反顾扣紧。
十分钟后,电影完。
这家影院很合格,至少在片尾字幕滚动时,没有很煞风景地亮起灯。
原璃没有闻到浪漫的气息,只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些包裹在身体周围,像电影那样的潮湿。他忽地笑起来:“下午碰到的那个男生,也很高。”
“也?”
“好高啊,特别高,应该有一米九五,但是我还是没有一眼就看见他。”原璃的表情看不清楚,可声音仿佛带着一点嗤笑,“可是那天在列车上,我第一眼就看清你了。我还以为是你很高,很惹眼的缘故。看来不是。”
电影放完了,全场灯亮。
周宣临随口就应道:“嗯,应该的。”
原璃沉沦在回忆里的眼睛,被这种自信到狂妄的神情撞醒。
他做了个鬼脸:“噫。”
周宣临点点头,出人意料道:“生日快乐。”
原璃愣住了。
圣诞节的往后一天。
12月26日,他病中做梦都会潜移默化、幻想出的台风期。
这一整天的操纵布局,悉听尊便,距离零点还有时间,还没有结束。
“生日快乐,希望你快乐,今天还……算开心吧?”周宣临不太确定地说。
原璃有点无所适从地搓了搓手,手足无措,混乱地不知道先笑还是先说谢谢,只好胡乱点了下头。
“我不记得了。”他恍然大悟地说,嘴角抿起来,又松开,又抿紧,泄露出一个很小心但特别开心的笑,“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璃想了想,右手握拳,当作蛋糕,放在他们之间,假装这里有一根蜡烛。
“呼——”
他鼓起腮帮子,呼啦一下就吹灭了。
周宣临好像看到了假想的飘散的烟雾,和烟雾后喜出望外的脸。
原璃指指自己,骄傲地说:“祝我生日快乐。”
第44章 love
“你好。”
原璃穿着一件毛绒绒的针织衫,脖子上绕了一条围巾,站在站前接电话。
他不明白房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向他昭告他家的喜讯,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儿子要结婚了?恭喜。”
耳边传来对方滔滔不绝的话语,一段话还要拆成夫妻两个人说,听得原璃直皱眉。可无论中间转圜的再多,核心意思不过就是,他儿子要结婚了,他们直接的租房合同自动解除,让原璃在三天内从房子里搬出去。
他这才把之前无意中听到的话和现在的境况联系起来,恍然大悟。
“情况我清楚了,但事实是,我们的合同还有半年,不能无故终止,无论你是作为婚房,还是直接把这套房子出卖,都是违反合同。更何况买卖不破租赁,这不是理由。我拒绝。”他说完这段话,无意纠缠,顺势就要直接挂断。
只在一瞬间,电话那边就立马转变态度,凶神恶煞朝原璃一顿输出。
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他本来情绪达到最高点的这一天,被一通电话焦头烂额地打断。
对方开始拿儿媳怀孕急用钱道德绑架,最后居然说到了原璃前段时间的网络舆论影响到了他们家,不仅不给违约金,还扬言要原璃赔偿他们家损失。
电话里炸耳朵。
对面一句谁都听不懂颇具威势的方言骂到一半,被原璃面无表情地掐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来计划好这次出差回去,就从周宣临那里搬出去的,结果,又摊上这样的事。
“怎么了。”
周宣临改了同一班车和他一起回去,看到原璃表情愈来愈不好,原璃其实不愿意对他说这个。不仅仅是又要添麻烦,还是他许下的承诺,要又一次被打破了。
“其实当时我听到了,应该留一个心眼,但是。”原璃撇撇嘴,“没想那么多。我之前,其实很多东西都不在乎,觉得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觉得名誉无关紧要,结果拖累了身边的人。
觉得人际关系太难弄懂,可忽然间,他发现有很多人都开始对他产生意义。
“这样不对。”他坦然承认错误,但是像一只骤然翻过面露出雪白肚皮的小企鹅一样,稍微有那么一点不适应,耳朵微微泛红,眼神却很直接,“会很吃亏。”
周宣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原璃手在行李箱把手上握紧又松开,垂下头,“让我再想想。”
只花了两个小时,他们就要到家了,原璃觉得归时比来时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灼。
他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又好像有什么新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可是他还看不清。
他犹豫到了家门口。他的行李连同这个要带出门的行李箱一起,只要拎上就能彻底走出去,收拾得干净彻底,恍若无归处,来去自由。
可能是要分别的时候,原璃又试探地叫了一句哥。
滚轮在玄关滑动,房门带上。
周宣临面无表情地拉上围巾,挡住他的脸,“闭嘴。”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上一回,明明是这只小坏猫擅自接了他的电话,过后又无辜反咬他一口,搞得他心烦意乱,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他。
他猜不到原璃接下那通电话,又挂断,又在清晨时通知即将搬出全部的心路历程。
总不能是在吃醋吧。
不可能。
他想到让他芥蒂很久的那件外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周宣临还是试探着说:“我没有喜欢你学姐,无论是学生时代还是现在。”
你学姐三个字说出来把周宣临自己酸倒了,他一开始都没意料到他心底居然埋了这么深的怨念,张口就要溢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更委屈了一点,“跨洋电话,谁知道她那里是什么美国时间,我们真没什么关系。我学生时代喜欢谁,你还不知道吗?”
其实原璃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愣愣地看向周宣临,心却好像飘向了很远。
“我就是生气,你为什么把外套给她披……”
“住在我那里有什么不好?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大不了就还是交房租,我就当作把房子租给你。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没那么讨厌我到,连合租都住不下去的程度吧。”
如果能留住他,再低声下气一些也没什么。
周宣临苦心孤诣,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成年之后有很刻意的让自己显露出成熟的样子,体面妥帖地处理任何事情,恰当好处地展现出锐气,偶尔拒绝,常常沉默,也被看作是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因为不够成熟,缺乏力量,陷入迷茫,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不愿回想、也不再记得,不那么像大人,不那么计较得体和得失的,那个十七岁幼稚又意气风发的人。
现在他觉得“不足够懂事”的一面,好像又在此时此刻,在知晓他所有的过去的人面前,又回到身体里了。
他执意道:“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不是吗,原璃。”
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周宣临有时候觉得,喜欢原璃,是在和他与生俱来的高尊严打架。他本能的高姿态和拒绝妥协,从互有胜负到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