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62)

　　先画一棵树，树上有……
　　原璃顿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想。啊，只会画这个。
　　树上有苹果。他画了个不均匀的圆，一个弯弧，再在弯弧上向上翘了一下，画出梗，一个苹果，两个苹果。
　　听到耳边轻笑。或许是因为太近，热气拂过，耳边才会有一阵潮红。
　　他决定尊重自己的创作，不能为外物所侵扰。
　　于是他鼓起勇气，坚持下去。
　　左上角一个扇形的太阳，撇撇撇，撇三下，在发光；
　　云，画几朵吧，反正都是波浪；
　　房子，房子最好画了，三角形，长方形，三角形。
　　“都好了吗？”周宣临让已经完成的孩子们举手，原璃把笔盖盖好，手只举起来了一点点。
　　经过公正的评定，一张名为美好的一天的水彩画荣获第一名，宣布时场下略有质疑声，唯一的评委置之不理。
　　周宣临均无戏言，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我说谁是第一，谁就是第一。有意见吗？”
　　有很多意见举手了。
　　“没有？那太好了。收工，你们爸妈来了，回家吧。画可以带走，我待会儿帮你们拿个框裱起来。”
　　如此就轻易地哄过了其他参赛者，让大家把“公正”的参评结果忘到了九霄云外。从小一直以讽刺周宣临为乐的一个亲戚翻阅着女儿的画，不以为意地一丢，别有所指地说：“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不如多做两道题。记住，别和你这个哥哥一样连大学都考不上。”
　　原璃怔了一下，反倒周宣临本人没什么反应，这种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实在没什么好反应的。
　　但是他没想到先跳起来的是蒋媛。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个亲戚的鼻子骂：“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省考排名前一百，文化分高出本科线好几十，现在月薪够你赚一年的，电影院那海报看到了吗？我儿子画的，一把年纪还在这叨叨叨，还教育你女儿，嘴巴放干净了再说话！”


第54章 新气象
　　“省考，那是什么？”
　　亲戚把他家小孩拎下桌，还见缝插针往碗里夹了一个鸡腿，“没咋听说过啊。我同事的侄子也是今年高考，一模就进了市里的前一百名，这要是高考可不得了！那就是985211的苗子。我跟她问了补习班，明年也送我家文文过去。”
　　至于省考，那是什么？没听过，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蒋媛闻言也绷着脸笑了两声，筷子不自然地打开，又合上。
　　本就是来拜年，正月里一团喜气的。
　　她飞快朝客厅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笨拙地岔开话题：“都是他们自己琢磨的，我也不清楚。哎呀不说了，吃菜吃菜。”
　　她视线的终点，模糊着的，是正皱着眉头把漫画书从麻烦孩子手里抢出来的周宣临。
　　这个年级的少年抽条极快，隐隐有了威严。
　　他面无表情，毫不在意这小孩父母的脸色已然变得难看：“他要看你就让他看看嘛，做哥哥的，让着点弟弟。”
　　“原原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可好了，从来不吵架拌嘴。宣临从小就很照顾弟弟。”
　　蒋媛也帮着说了一嘴，企图挽回一点他的形象，至少别那么剑拔弩张，在别人嘴里又成了那个“最不懂事”的人。
　　没懂蒋媛的良苦用心，周宣临只看了那男孩一眼，警告道：“别动我的东西。”
　　被化解到一半的场面迅即又僵住了。
　　周宣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把茶几上摆放的烟盒朝他推了推：“你撕这个。”
　　你爸比你大，应该让着你，何况还是你家的东西，好撕。
　　没事，随便撕。
　　小孩开心坏了，大人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唰一声，纸盒从中间断开，包在里面的烟散落一团，伴随着大人的怒斥声，和小孩的哭叫，顿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周宣临当甩手掌柜，在一边旁观，看得可开心了。
　　他回过头，以为会遭到训斥，谁知道蒋媛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要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说。
　　“省考就是，”他声音懒洋洋的，但是还带着一丝期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也没继续说下去，蒋媛正等着听下文呢，周宣临摇摇头，看自己的掌心，喃喃道，“算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渴望从家人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其实不了解、不阻挠已经是很好的结局，这么多年，他也没再试图把赋分的公式再和爸爸妈妈讲述一遍。
　　哪怕那个公式并不困难。
　　“周宣临，我看了。你们美术考试从你这一届开始改革，专业课和文化分的比例变成了五十五十，你要是省考过线了文化份没到本科线一样不行，所以文化分也很重要。从明天开始我就给你补课，别的我还没有学，但是英语和语文总可以。”
　　他家小原上了高一，就觉得是个小大人了。
　　照顾弟弟，应该的。
　　那没人教养的破小孩怎么能和他家小原比？
　　“报什么比较好呢？”遇到难题了，原璃从小一直走的路只要不断向前就好了，轮到要做选择，忽然一瞬间无所适从。
　　像一段整齐的程序，突然跳出了error的红字。
　　其实心里隐隐有打算，但十七岁的周宣临也一收在他人眼中的独立，一半是真的茫然，另一半是逗原璃玩，只说不知道。
　　原璃是真的担忧。
　　他分享了一个枕头，和半张床，久违地又和周宣临并肩躺在一起。尽管自从他上了高中，家里人同意周宣临艺考，周宣临去集训以后……
　　他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以为没多久的，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吗？
　　尽管从那时候开始，周宣临就不再无缘无故对他生气，也不对自己生气，但是也不再允许原璃像小时候一样，随便牵起手，或者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打游戏。
　　他思忖很久，躺在小床上看着天花板，最后闷闷地说出一句：“我恐怕帮不上你。”
　　身边久久无声，他以为周宣临没听见，犹豫着偏过头。哪里是没有听见，周宣临就撑着一双眼睛望向他，注意到他看过来，嘴角一撇，摸了摸他的头。
　　“帮很多了。”周宣临说完，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秋后算账般恐吓。他手指向下挪，捏了捏原璃的耳朵，“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不要浪费钱了，你要是再敢先斩后奏——”
　　他本来想说就扣下原璃的零花钱，后来想想他的钱也在原璃那里管着，讪讪没说出口。
　　原璃没有半点心虚和不好意思，伪装成客人去找周宣临约稿，不让他知道就好了，但是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嘛。
　　很有用啊！
　　这也是能够帮上忙，原璃能够对周宣临起到作用的一部分。
　　“要对我说。”最后周宣临想没想出能警示他，让他感到害怕的威胁。他的胳膊又不动声色地离原璃远了一寸，心底不安又犹疑，最后只是叹口气，感叹于他的迟钝。他对自己不一定是那种感情，却说一切好都是应该。
　　只是一段并不难记住的公式而已。
　　却只有他记住了。
　　“叔叔阿姨过年好，叔叔阿姨再见。”
　　过了年就是二十五年，年仅半五十的高龄人士自然不能做出和幼时一半幼稚的事情，他代替妈妈笑眯眯地送了客，还挥了挥手，哦，这是附赠服务，传闻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本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结了，没承想年才过到一半，还没出正月里呢，每天都有人在家里游街。过路见到蒋媛便做恍然大悟状，第一次蒋女士还不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奇招。
　　只听他儿子一顿做作的表演后，张嘴便是：“啊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考上大学了，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
　　蒋媛：“……”
　　原璃路过，忧心忡忡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
　　不过事情一次叫做撞鬼，多次嘛，鬼都撞明白了，原璃自然也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