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60)

　　“嗯。”
　　老先生眼光不再糊涂温和，像是看透了周宣临方才最后的那点小聪明，眼睛闪过一瞬间的金光。
　　他和蔼道：“好好学。”
　　天气一天天变冷。
　　十月，桂花飘香，原璃捡了一小袋挂在门把手上，熬到神志不清的周宣临拉开门，就能撞上扑鼻香。一份稳定持续，又不过分透支的工作，支撑起了他第一笔买纸笔、颜料，询问机构的费用。
　　十一月，期中考试结束，黑夜降临得越来越早。周宣临开始做一些简单的gif和差分业务，他发现他对于所有落笔生花的事情都有兴趣，无论是不是和他初生想法、在探索中一遍遍确定，最终想要选择的职业相关。
　　十二月，周宣临终于挡去了绝大多数邀请，正统地开始研究动画软件，却在卸载那个给自己带来足够金钱底气的网站时，给他偏爱的小老板额外留下了联系方式。
　　周宣临心里感激，但嘴上做了很多次准备，最后都打了退堂鼓。可能性格如此，无论做什么，都被一层张扬璀璨的表象包裹，就是无法宣之于口。
　　“别浪费手续费了，如果我闭关回来之后，你还想约，就直接来敲我。”
　　他刚落下这行字，房门就被一股大力敲响。
　　第一声将周宣临从晃神中拉回，第二声他心脏才开始猛然震颤，这不是原璃会发出的声音。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从上锁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面无表情地撬开，带着里面的东西站起身来。
　　终于还是来了。
　　他父母长达一年的外派，每月信任地将生活费打给原璃，总是很担心他，希望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但对他的前程忧心忡忡犹豫不决。
　　艺考是只有成绩不好的人走的捷径。父母不明白，足够支撑他考上重点高中的学习能力为什么仅用了高一一年就彻底灰飞烟灭，整个人像疯了似的脚踏不了实地。
　　“你只是不想努力而已。”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读书呢？”
　　这样的话，他听了一遍又一遍，不向任何人示弱，任由沉默而窒息的沼泽将他吞没。
　　他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因为他也看不清，想不通。
　　周宣临坐下时，看到原璃的手机和作业整齐地堆放在餐桌上，像是刚在饭厅的大桌子上写完作业，还没来得及收拾。
　　蒋媛女士兴致勃勃在厨房里大展身手，热火朝天翻炒着庆祝团聚的第一餐。
　　周宣临探头看了一眼，身体蜷缩靠在椅背上。
　　想吐。
　　他把自己锁紧，忽然想起来因为敲门打断，他刚才那条消息还没有发出去。
　　周宣临掏出手机，继续修改了一下措辞，他余光瞥到原璃的手机差点被他刚才那番动作挤掉了，又伸手将他拿了起来。
　　“叮——”
　　“……”
　　“？”
　　周宣临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手机倏地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没有。”
　　他的手机滑过一个蓝色章鱼图标，原璃没有看清，就被他夺走了。
　　“哦。”
　　周宣临盯着那个蓝章鱼的字样。
　　过了很久，他又从自己的账号里，朝那位始终鼓励自己、无论开创了什么新业务都第一时间拍下、提醒他不要过度透支身体，也不要质疑自己的才华的小老板，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
　　“。”
　　就在身旁的手机，以一种巧合到无以复加的时机，再一次，适时亮起。
　　周宣临咬紧的牙关忽然之间就松开了，仿佛力竭般，他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耸起的脊骨渐渐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些他觉得分外熟悉和熨帖，却被极端的焦躁和绝望侵蚀，忽视掉的细枝末节。
　　秒针静静向前，时间从他身上穿过，变得柔软而和缓，仿佛经过了一整个世纪。
　　他把原璃的手机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蒋媛把菜端出来，刹那间见桌旁出现个偌大的少年，珍惜又心疼地看了他好久。
　　周宣临先抢了她的台词：“我瘦了？”
　　“瘦了，小原也瘦了。”她心疼地左右打量。
　　“我爸都没看出来呢。”周宣临不以为意，他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准备好的，全部用于说服父母的资料，他的成绩单、推荐、担保信，竞赛获奖、昼夜颠倒赚来的钱，这些仿佛能支撑起他足以谈判的勇气。但最后，他又看了一眼原璃。
　　费劲所有，把最好的礼物送到他身边。
　　真的如他所说的，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他做到了，并且，一以贯之。
　　这才是最后的勇气。
　　周宣临咧开嘴笑了下，毫不犹豫就跪下了，“妈，我有事和你说。”
　　整桌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父母手足无措，原璃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脑子一热，腿一软，茫然地也跪下了。
　　周宣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他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抬起眼看着他们。
　　他不再恐惧任何。
　　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刻。
　　周宣临感谢过很多。
　　当然，首先，就是他自己的孤注一掷；
　　他父母踌躇千万遍的认可；
　　还有不断陪他抗争的那个人。
　　无论千难万难，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被拒之门外一万遍，也会有一万零一遍的敲门声。
　　原璃那么怕招惹麻烦的一个人，为了他的前程和理想去抗争。
　　贫瘠土壤里骤然萌生，不可直视的那朵花，他终于看清。
　　至于这份情愫和懵懂最终将归往何处，周宣临希望他快乐。
　　【回忆完】


第52章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冬日渐深，日长夜短，人一忙碌起来就很少关注季节，不知不觉中已经下了第二场大雪，街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小黑屋里刚刚结束了长长的放映，众人腰酸背疼，走动的走动，伸懒腰的伸懒腰，一时间人仰马翻，东倒西歪。黑眼圈都快刻在眼皮子底下了，总制作人疲倦地推了推眼镜，满怀笑意宣布：“倒数第二集V编结束！提前给大家发新年红包。”
　　原璃脸埋在毛茸茸的围巾里，瓮声道：“谢谢老大。”
　　他刚一路跑回来，呼吸还有些不均匀，脸上挂着健康的红晕。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兴奋地说：“最后一集的作画监督修改稿也到啦。”
　　“哦哦，太好了，我们出去看。”
　　大家一边转移阵地，挪到光线更充足的办公室里，一边三五成群地聊天。春节将至，工作走到尾声，安全拿到了奖金，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尾，买了几号的票回家，带些什么年货，春节要上什么电影……
　　美好有盼头的团聚。
　　“lin老师没过来吗？”监督和制作人好奇地问他。
　　原璃摇摇头，双手合十放在脸侧，闭上眼歪倒，很同情地说：“晕过去了。”
　　他刚从战场上拿到了拼死护送的稿件，撤离那一刻还能闻到硝烟味。
　　是真的味道。
　　他走进去的时候以为周宣临像福尔摩斯一样被燃烧的烟草埋掉了。
　　不过对方坚挺到，告诉他没有抽，就是闻着醒醒神，才彻底失去意识。
　　原璃把原画险之又险地从暗火旁抢救下来，往烟灰缸里倒了几瓢冷水，幸亏稿子没和人的脑细胞一起烧掉。
　　他珍惜地吹了吹，后怕极了：“情况就是这样，不知道现在醒了没有。”
　　监督、制作人：“……？”
　　三秒钟后。
　　监督、制作人齐声尖叫：“啊啊真的没事吗真的不需要去看一眼吗，告诉我你在开玩笑你真的在开玩笑。”
　　原璃淡定：“没事的，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而已。”
　　倒反天罡，这稿比人还重要。
　　不过——
　　作为一部日常番，热度小获成功，虽然被人诟病有些梗过时无聊，在梦境世界的战斗镜头居然请了lin来主导，颇有种大炮轰蚊子的即视感。然而这动画能顺利进展到最后一集，没有水，没有烂尾，没有出现严重的作画崩毁，没有剧情走偏，没写死任何一个不该死的角色，在当今的圈子里是多么难能可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