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23)
周宣临忽然开口:“那个大冒险,还没有完成。”
一片阴影压来,挡住了原璃的视线,周宣临方才尚且吝啬于落在他头上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侧脸,两根手指确认他不会乱动,才稍显满意地凑过来,温热的气息簇拥在原璃咫尺之内,他被吓了一跳,蓦地摒住呼吸,眼神清明,动作迅疾有力,试图从周宣临的眼睛里探明什么东西出来。
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原璃向后一缩,紧接着,肩上坠下一个分外压抑的重量。
周宣临沉重地靠在他肩膀上,眉头微微皱着,依然残存着言语难尽的不甘,呼吸却渐渐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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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临的画本
酒瓶来回摇曳的光弥漫在原璃脸上,再一倒转,晃成了一片灯红酒绿的光怪陆离。
“高中最后一个十一假日,老何布置作业可狠,几十张卷子哗啦啦如流水,我笔头甩出火星子了都写不完。”
“周宣临不是不用写吗?你什么时候去集训?我听隔壁班的张婷说她上个月就去杭州了,你妈终于资助你了?”
周宣临避重就轻:“我在本地集训,每周休息半天。”
“真好,羡慕你们艺术生,只用考本科的分数线,就能上好学校。”
“临哥,门口有个小孩找你。”出去拿酒的同学调侃着笑了一下,“还是初中校服。”
原璃对着老年机上的“爱唱KTV”几个字来来回回看,稳重地确认了门牌号,抱着两瓶装着橘子汽水的玻璃瓶推门进去。
没人招呼他,他迎着诡异的目光,把汽水放在桌子上,从层层叠叠的口袋里掏出了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款老年机,哥字还没叫出一半,骤然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周宣临抽了什么风,从这学期开始就不让他在外面叫哥,不仅无视蒋媛,更无视他,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去问的时候,又只能得到一句不耐烦的你别多想。
前两天,还在他面前打架,鲜血淋漓,原璃一点都不怕,无论是血,还是周宣临。他讨厌原璃在别人眼里和他扯上关系,可是原璃一喊他,他就和他回家。
“她,让你给她回消息。”原璃不好说妈妈,又说,“不可以随便关机。”
周宣临没分半个眼光给他。
“临哥,真心话大冒险。选什么?”
“真心话吧。”他微蹙了下眉。
其实周宣临全身上下都不自在,他觉得有点无聊,他有点想走了。但是原璃像一尊雕塑一样殷切地站在他身边,他到底是没有动。
好无聊的问题。
好无趣的人生。
他才十七岁,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是一名高中生。
他的纸条缓缓在眼前展开。
“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有,喜欢的人是谁?”
“哦哟!”
“哇塞!”
他蓦地僵了一下,雪白的带有薰衣草洗衣粉气味的校服衣袖猛地抽动,将字条抽了回来,一片潮湿的青春雨季里,到处都是暧昧的叫喊声。
“这算两个问题吧!不违规吗?”
周宣临低低骂了一声,不记得是手先抖,还是耳朵先潮热。
最后在簇拥下,看见了一只不识时务向前伸的手。
周宣临忽然就很生气。
他关心吗?
他在意吗?
“回家了。”原璃还在执意做一些讨人厌的事。
橘子汽水和写不完的考卷一同在十七岁里炸开,像烟花一般绚丽璀璨,但随着火星一同坠落的绚烂里,也伴随着数不尽的酸胀和疼痛。
“有。”周宣临皱紧眉头,直直看向他:“和你没关系,出去。”
原璃手里被玻璃盖压出一圈一圈的卷边印记,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露出屈辱的神色,扫了他一眼,真的走了出去。
身旁的同学还在盘算他,“是一班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末了,补了一句:“校委会的,成绩很好,很漂亮,没有表白过。够了吗?够了我要走了。”
他们这届校委会就两三个女生,周宣临除了名字没说,其他基本都透露出来了。周宣临只觉得好笑,他一番画靶射箭的胡说八道,就能让这群人兴奋地要炸了。
云哲起来追他,看他脸色不大好,小心翼翼叫他不要太生气。
“没有。”他摇头道,又说,“我弟在外面。”
“还有,不是所有人能上好学校的,至少我可以考到本科线,而你不能。”周宣临冷淡地点了个头,推门出去。
原璃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还在盘那个粗糙的玻璃瓶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可脚下没有力气朝前跨一步。
朝他发什么火呢?
“走了。”
“我知道你会出来的。”
他把帽子戴好,连原璃的脸都只能看到一半,半晌,说:“嗯。”
虽然仍旧空茫不见前路,力气仿佛有一半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问一个少年人喜欢的是谁,无数次的试探和猜测,像在讲一个最幸福的故事,和一个没有结果的笑话。
周宣临上飞机前曾隐晦地左右环视一圈,他以为没人能发觉。无论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动作所代表的含义,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称心所愿。
蒋媛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原璃没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还会不会喜欢上他?
周宣临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他无非是怀疑这种超出人伦纲常的悸动,仅仅是来源于长久的相知、陪伴、和最禁忌的一时好奇。
很抱歉的是,他当时也不知道。
但是想起了在高中那场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唯一不敢看向的一双眼睛,焦灼,委屈,在等待他回家,和那一秒一刹那的心脏骤停。
后来他在东京的雪夜里一个人赶due,怀才不遇和被批评时,和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熟悉地、一如既往地、被训斥和“关心”后,他不再出声,甚至有种主动在找虐的快感。你看,果然是这样。
电话对面还在滔滔不绝:“你看我早就说过……”
周宣临一生都对爱有极高需求,他向这样的爱靠近,但也遍体鳞伤。
周宣临咳嗽一星期复又烧了一晚上,嗓子哑得鬼都不认识他的声音。后来他不知不觉有点犯困了,幸好潜意识里还觉得跨洋电话昂贵,记得一定要在睡着前挂断。
“妈,先不说了。”
“喂。”
他握话筒的手僵了一下。
“喂,你好。我这里看不见你的备注,只能看到手机号。蒋妈妈让我接您的电话,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是原璃。”
他讲了那个被教授讨厌风格的原画师的故事。
甚至他还不能称之为一名原画师,他递交的作品集刚被一所理想中的制作委员社挂掉,付出的求学资金落在妈妈嘴里是需要得到回报的“赡养资金”。
“可是我还蛮喜欢你的画。”
他哑声抱怨道:“你都没见过。”
“我家大哥哥也是学画画的,我很有研究,所以我知道,你一定画得很好,虽然他从没有对我讲过,他似乎是觉得我并不喜欢。”原璃犹豫了一下又忧心忡忡提起周宣临在话语间无意识提及的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的东西,看得很重要,“你真的没有钱买面包和投币式浴室了吗?”
他似乎有点害怕电话那头失意的人就此放弃,在挂断电话前想了个绝妙的办法。
“如果下一次你的原画被选中了,就打电话过来,我真的会接。”
感冒咳嗽三万天的人。
说“好。”
可是原璃再也没有听到家里的座机震响。
他希望是那个人已经实现了梦想了。
第16章 好友守则
“我要走了。回来之前,你能把教材编好给我吗?”
走什么?去哪里?
周宣临意识到这句话时忽然翻身而起,此时天光大亮,屋里哪里还有原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