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37)
在一群拥挤的、有来处、有去处的列车旁,他茫然地担当一个透明人。他无法踏上任何一辆列车,他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等一下!
周宣临心里一紧,猛地抬头。
这条地铁线途经一个站点,只要步行两百米就能到达一个人的家。
他努力想抬腿,想摆脱这挤压到无法呼吸的空气,执着地向前走却一步也走不动。
原璃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来往的列车从他身边川流不息。
怎么办。
为什么动不了。
为什么跨不过去……
手机从两个小时前就因失去电量而关机,而他浑然不觉。
从昨天晚上睡前他竟然没有给手机充电这个巨大错误开始,他好像搞砸了每一件事。他那么狐假虎威,对周宣临说他离开的这些年自己并不是全无建树,可其实他毫无进步。
他费尽力气想要修补的、改变的、变好的一切,只是徒劳,他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好吵啊。
“滴滴滴——”
“哐当——”
如同断头台一般的闸门轰然一声炸开。
要,要回去。
要回家……
他早上因为怕冷掉没有买周宣临的早餐,现在他还可以带回去……
妈妈。
一双手接过了他的手肘。
温热传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瞬间紧缩,近乎是出自本能地猛烈甩开,嘶吼道:“别碰我!”
“小原。”男人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自上方压迫而来,握住了他的手臂,将衣袖粘腻地向上翻,表情痴醉,又喊了一声,“小原。”
回忆与现实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流转,他脑袋疼得快要炸了,他以为他的世界过去了一千万个世纪,实际上在现实中只流动了一秒。
原璃不断耸动的背脊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停止了。
他退后的动作戛然而止。
周宣临站在他无法踏入、感到恐惧的那节地铁车厢里,取代了他记忆里不断压迫过来的男人身影。
他的手肘还紧紧困在对方的掌心里,他方才那么剧烈的挣扎都没有松开。
周宣临一句话都没说,手猛地一使劲,将他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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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发觉这是一个拟声词战士
第28章 竹筒粽子
他踉踉跄跄向前栽倒,跨过那道缝隙。地铁门在身后合上,他的脚平稳落地。
过了不知多久,原璃恍恍惚惚低头看去,经过很多次确定才相信自己踩在了实处。
踩在了因为不知名的恐惧多次无法踏足的地方。
周宣临并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长久地注视着他,相反,他只是拉着原璃到相对空旷的位置等待,有空座就一起坐下,随便聊些什么,没想到一定要说的话也可以不说,等到列车到了站点,再一起回家。
原璃没有经过什么心理纠缠,就懵懵懂懂被带了下去。
后来他终于想起了语言功能,忧心忡忡:“你早上吃了什么?”
“哦,已经下午了。”周宣临漫不经心地说。
“……不对。”
“哪里不对。”
“从公司出来是上午九点,公司距离地铁口很近,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安检通过,坐二十分钟左右,中间换乘一站,这是最优解,最晚到你家不会超过上午十点,现在不会是下午。”
“没有最优解以外的方案吗?”
“比如呢?”原璃的眼睛水汪汪的。
“比如不去最近的地铁口,多走十分钟的进程,上另一号线,这条线路不用转乘。”
也降低了难度。
原璃屏气凝神想了想一会儿,不乏赌气的成分:“我不会执行这样的方案。”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慢慢袭来,他的手脚变得僵硬。
周宣临在一旁和竹筒粽子摊位的大叔斗嘴:“再多蘸几圈白糖吧,你这太少了。”
“我埋在糖堆里再给你拿出来行不行?你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得理不饶人。”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看看,你这个做法根本就不正宗。”
的确,是下午了。
独属于午后,暖融融的气息,从脚底上涌,逐渐温暖了他的全身。
原璃鼻子很酸,罕见的很委屈的样子:“周宣临,我失业了。”
“失业了哭鼻子干嘛。”周宣临捏住他的鼻尖,怕他不能呼吸,整个动作轻轻的,过足了手瘾又很快松开,“短暂停工而已,还有人给你买好吃的,不好吗?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那不行,不能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原璃揪住了那个字眼,一板一眼地说。
周宣临短促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倒是知道较真了。
原璃眼睛里闪动的泪花都没擦干净,但是眼神太认真,他半低下头,“也不是因为不能上班了,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上班。”
他澄清自己并不是大变态和工作狂的陈述并不可信,没有获得法官的敲槌。周宣临“嗯”了一声,说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那个,”一刻的失控已然足够,原璃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周宣临,我只是觉得我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周宣临拍拍他的头,“等着,我付钱。”
他将原璃原地绕了小半个身位,放到身后,有个小小的脑袋透过他羽绒服的缝隙艰难地朝外看,直到周宣临将滚满了白糖的甜甜糯米递到他手上。
他讨价还价的时候有多难缠,扫码付钱的时候就有多利落。
原璃被香甜的糯米粘得张不开嘴,吐出来的字音没有一个是发圆顿了的,还不忘追着他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宣临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嘲笑说,“人类还不需要小猫来付钱。”
原璃惊讶:“我不是猫。”
是人类。
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客观事实,他从震惊,到不断强调,到苦口婆心地劝说,到接受,只花了走路到家的时间。
不是没有异议,只是没办法了。
他似乎就这样忘记了今晨在办公室里组长对他说的那番话,忘记了在地铁站里的迷失,在这么短短一段路的时间里。
原璃站在房间门口,还有点犹豫。
周宣临直接说:“你可以关门。”
他怔了一下,缓慢,缓慢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在周宣临眼里算是感激的笑容,慢慢地带上了那扇书房的门。
周宣临确认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表,确定还有时间出去一趟。
他买下这间房子是要求最高的就是书房的隔音,他可以任由音响在室内炸得锣鼓喧天,也无法忍受一分一毫不属于创作的杂音。
“我没事。谢谢你,帮我调监控。还让你特地又回去了一趟。”
然而此刻,原璃却听见了细微的一声闷响,他慢慢转过头。
仿佛经过了很长一段思考的时间,门锁面板被重新激活,几串滴滴的设置声,房门就从门外落锁。
他见过类似的锁型,未经密码,他无法离开这里一步。
他默默地退后了几步,终于完全意识到自由已然被束缚,继而回到书桌前。
原璃带来的私人物品并没有擅自摆放,至少并没有像周宣临向他宣讲橱柜和抽屉用途时希望他做到的那样随意,他始终在心里记得自己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带来的背包只占了床头一个实木的小板凳的一角。
手机重新充上电后涌入的消息让他再一次感到愧疚,他回复了长长的平安短信,给最亲近的几个朋友群发。
我真的应该买一个随身携带的充电宝了吧。
有几天没有记录心情,他拉开周宣临宽大的人体工学椅,在情绪小本里写下了“高兴”的字样。
一个宽泛、普通的词汇。
他以前从来不会嫌弃自己的语文水平,但是他居然莫名其妙开始不喜欢这样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