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31)
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女孩不动声色地往妈妈背后缩了一下,他四处乱飞的手指方才一瞬握准,漫不经心地瞟了那小女孩一眼。
实则是精神涣散。
他一抬头,他家小猫咪像会瞬移似的忽地窜到他眼前了。
他和他彻夜积累的黑眼圈同时吓了一大跳。
他看见原璃眼睛和鼻头飞快地皱了一下,缩在一起,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个很瞬间的笑容,接着原璃仿佛张口说了些什么。
“什么?”周宣临看着嘴型重复道,心一下子悬起来,“你说了什么?你发声了吗?嗓子哑了?”
失声可是大事,一时间他见到原璃这张脸所有细微的情绪起伏都忘记了,满脑子就想引原璃再说句话,忘了自己熬了一晚上夜还吃了三包辣条当早饭的破锣嗓子。
才被他吓一跳的小女孩嫌弃地扁了扁嘴巴,真是谁张口谁算话,你俩谁也别说谁,一个比一个哑。
这真是稀有隐藏款,烟嗓型猫叫。
“周宣临。”原璃笑道。
一如既往舒心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算是放了心,顿时也不计较这“犯上作乱”的辈分,便也笑眯眯地应了:“嗯。”
像一颗心终于妥帖地落下来了。
原璃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块,垂坠下来,像是刻意整理过。看到周宣临目光锁定,稍微有点儿不自在地用手拨了拨:“飞机上,翘起来了,我出来的时候整理了一下。”即便如此,和不潮不用花钱的先锋画师站在一起,依旧像是艺术家和学生。原璃眨了眨眼,补充道:“稍微整理了一下。”
周宣临心间忽地酸胀了一下。
他嗫嚅片刻,歪头道:“我有话对你说。”
此时,原璃一直放在手心里的手机忽地“嗡”了一声,电量红血,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他迅即收好手机,目光灼灼地问:“你要说什么。”
周宣临哑然,指了指他的手心:“你不用充一下吗?带充电器了,好像有人在给你发微信。”
“没关系,”原璃眼睛只看向他,“你要说什么。”
仿佛天上地下,其他都成为添附,他唯一关心的、等待的、需要了解的只有周宣临一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周宣临没法承受这过于直接的目光,摆摆手:“……先出来吧。”
原璃把尚未得知的存在于网络另一面的恶意屏蔽在一旁,毫不在乎地将涌动的喧嚣藏了起来,全身心只在周宣临身上,傻乎乎地沿着栏杆朝外走。
周宣临一步,他一步,视线紧紧跟随着。
消失的十天横亘在期间,终于发挥了离别的效力。
走到尽头,周宣临的声音透过一层口罩布传来,闷闷的:“就这么一点行李?没打点伴手礼回来?”
他尽职尽责地担当着司机的职位。
原璃在上车时犹豫了一会儿,上次搭车时他被命令坐后座,但那次是工作,而且有运输和看管原画的职责,这次显然就不大合适,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宣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充电器。”他递过去,“没有快充口,只能充USB,你的是type C吧。”
趁着原璃研究充电口,他单手打字,手指快出残影,在搜索框里检索“两座车型有哪些”。
原璃被嘱咐给手机充电、打开空调调试温度、连上车载蓝牙的五分钟里,周宣临已经研究了个七七八八。
他摘下口罩,终于腾出手揉了揉原璃额前半湿的头发:“走吧。”
原璃给手机续上航,一个工作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因为才连上车载蓝牙,对方的声音直接通过功放回荡在密闭的车厢里。
周宣临要切断,原璃直接一只手按下了。
他默默思索着,利落地对接起来。
“嗯。”
“好的。”
“收到。”
之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已经从工作性质上跑偏了,羞涩的声音踌躇着询问起原璃上个星期对于表白的回复。
很喜欢,很特别,一见钟情。
周宣临听了都觉得不完全是虚情假意,恐怕真是真心驱使。
恐怕任何人处在周宣临的处境都会觉得尴尬,这么私密的事情就这么让人直接旁听?
但是周宣临一点尴尬的反应都没有,格外自然地观察着原璃的反应。
原璃没有从中打断他,完完整整地听完了,又道:“不用了,谢谢。”
挂断。
他的手机电量彻底寿终正寝,只好送回去充电,设了低能耗模式,不再拿起来。
原璃有点惊讶,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嘴里嘟嘟囔囔说起了其他的,一点也没有要为刚才的事情解释的意思:“好像坏掉了。在赛里木浸了水,还好,第二天还能开机,它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我当时吓坏了。”
周宣临眉心跳了跳。
很难想象有人能把吓坏了说得这么波澜不惊。
原璃摸了摸鼻子,这个距离有点远,他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一些,下巴正好能卡到驾驶座后背的靠枕上,毫无保留,声音回荡在周宣临耳边:“我找到了你的画。”
周宣临一愣。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又倒了回来,贴近座椅。他们两个人对这个姿势一点都不陌生,但是距离上一次原璃坐在他身后,很高兴地分享一些毫无营养的见闻,好像过去了很多年,恍如隔世,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从自行车变成了更大一些的汽车。
原璃没有发现他的心路历程,时光在他身上很难留下痕迹。相隔六年,几万个日夜,仿佛只是互道晚安后暂且分别的一个清晨。
“找到了什么?”周宣临以为自己听错了,“画?我的?”
“昂。”原璃上下一点,下颌在软皮革上磕了一下,微微震动,他似乎很骄傲似的,“在喀拉峻。”
周宣临:“……”那是哪里。
原璃撇了撇嘴:“噫。”
周宣临恼羞成怒:“人怎么能记住那么多事情啊?!”
经过一番回忆,周宣临终于勉强想起某次出行。他扬起眉头,“你见到斑鸠老人了?”
原璃嘴张大变圆:“……”那是谁。
周宣临撇了撇嘴:“噫。”
正好是个红灯,原璃推了推他的肩膀,晃起的幅度很小,却足够宣泄怒意:“是谁?”
斑鸠老人就是个化名。他本人姓周,算是周宣临本家。当然这事只有周宣临自己承认了。
当初第一次见面,他迎着自己导师和诸多前辈震惊的目光,朝陈老伸出手,神情激动地说,您是我大爷。
周大爷彼时尚且富饶的三千烦恼丝跟着抖了三抖。
“怪不得。”原璃对此做出评价,“我邀请他来画王道热血战斗番的时候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然后呢?”
原璃笑:“夸奖我很有勇气。”
真的是夸奖吗?周宣临没戳破。
原璃又问:“为什么叫斑鸠老人?”
“因为他鸟画得特别好。其实动物不容易,尤其是非常见类型的,动态感又很强的画面,新手完全没有经验,这种镜头只能向上求助。我也一样,也还在需要很多人帮助的时候。”周宣临轻轻扬起一点嘴角,“有时候你想到有一些前辈还在,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
“他抓我画画来着,我说我不会,我们全家会画画的基因都在我哥哥身上了,他就问我哥哥是谁。我觉得你已经原谅我了,所以我就说了。”原璃观察着周宣临的脸色,确认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抗拒感,恨不得现在就从背包里掏出小本,记录胜利阶段的一大步,但是他勉强忍住了,“周老说,真不愧是一家人。”
“你是这么介绍我的?”
“嗯。怎么了?”
“没,挺好的。还想听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