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24)
床头上留下一张字条,嘱咐他九点后门口会有外卖小粥和解酒药送达。之后一行涂涂改改看不清写了什么,周宣临将字条举高,对光,才勉强在糊成一团的黑影中看出了几个犹豫不决的字。
原璃有一点点想要唠叨的心思,却没有唠叨的胆子。
如果是蒋媛,一定会揪起他的耳朵,让他酒量这么差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但原璃只会给你点好早餐和解酒药,最后踌躇反复,有点害怕惹人深恶痛绝从此断交似的,很乖巧地写,酒量不好,下次不要喝。
是的,他害怕的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家人关系”不能继续维续。
他好想对原璃说,好乖。
莫名其妙发出去,想要撤回的时候,对方竟已经在输入中了。
【lin: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魔法少年小原:猫猫困惑.jpg】
【魔法少年小原:猫猫感谢.jpg】
他僵了一下,抱怨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就感谢。”
【说谢谢,总是不会错的。】
周宣临从留学到回国,独居经验丰富,性格驱使,也从未幻想过能够得到额外的照顾或同情。他懊恼了好一会儿,忽又说:“我没怎么喝醉过。”
原璃可能在某个等待的场合,手机一直拿在手上回得很快:“是因为你没怎么喝过吧?”
一杯倒创造的晕眩,已然渐渐从脑海中消退,他知道不是自己自愈能力的功劳。
看着桌上提前预定好时间送来的清粥小菜和解酒药,冰箱保鲜层补进的四三瓶牛奶,还有昨天他隐约间行走时踹翻但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两三摞杂志,周宣临久违地有一种有人关照,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过长的刘海垂在眼间,他的面孔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其实不是一个丝毫读不懂社交脸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问题只在于他是否想要这样做。
愿意一词只在一念之间,他大部分时间都不想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又是一个猫猫感谢的表情包。
周宣临靠墙,伸手把过长的头发向上一抹,有点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他情不自禁地想,这个表情包是不是就像原璃老师的自动回复机制,如果五分钟内没有成功给予客户满意的答复,就会恐怖地降低回复率,在他月末的业绩表上打一个大大的扣分。
他忽然联想起那个画师群里,每个人都叫他猫猫制作人,他应该会诚恳又呆板地应对每一个人,拿出十足的耐心和善良,发送和自己一样的,猫猫感谢。
谁教他的?
周宣临眼神暗了暗,心里莫名其妙起了一阵难以熄灭的火。
他拨了一个语音通话。
这是个完全出自下意识的举动,他一时猝不及防,在等待的时间里想象了好几种原璃接起来后的可能性。心里揪紧了一瞬,想好了一会儿的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咔。
通话连接的页面很快显示断开。
原璃挂断了。
他看着手机界面从全亮到一点点黯淡下去,没有触碰任何一块屏幕,任由它全黑。
周宣临漫不经心,抓起外卖的小票单,饶有兴致地画了一张四格漫画,这更像是他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起初是初入职场的小圆猫猫恐惧兮兮地摆着哭脸,后来因为达不成业绩还总是被投诉,只好抱着着电话哭泣,最后,他终于想出了完美的解决办法,不仅不再害怕时刻会想起的电话听筒,还骄傲地在业绩表上打勾。
他在兴高采烈的猫旁画了一个代表想出好点子的大灯泡,然后又画三撇,叮,亮了。
虽然有些粗糙,但妙趣横生——来自大言不惭从不知谦虚谨慎为何物的临老师自我评价,于是也花了他一定的时间。
会被旁人评价为无用的作品,但只要周宣临本人愿意为此花费时间,就不会无用。
“我不想要接电话。”原璃心里生出一些有点像是愧疚的情绪,但其实很坚决,他感到一点点自己难以理解的矛盾,敲字问,“你会不高兴吗?”
这一回他等了一会儿,对方问:“为了什么?”
“因为昨天我说我有点儿关心为什么你的朋友们都认为你会讨厌我。但我其实不是真的很关心,只是因为你那样说了我就顺势接了下来。还有,我说,对现状非常满足。”
周宣临听说很多喝醉的人都会断片,他仰头,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过后回:“这个不生气。”
“好。”原璃接着问,“那其他的呢?”
“比如说?”
“像是不接电话。”原璃的手指敲动得艰涩,“不奇怪吗?”
他坐在人脉为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忽然看到掌机上拼命闪动的通话邀请,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拒绝了探访。
严厉,坚决,不经过思考。
待思绪渐渐回炉,他才感到背上的一阵冷汗。
以及他没有再拨过来。
周宣临好像失笑,继而道:“这算什么?”
原璃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应该是,这不算什么。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好像叹了口气,又不想让原璃听见的样子,简单地轻声嘱咐道,“记住了吗?”
“好的。”
“这条具有普适法则,其他也一样。原璃,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原璃对这一点持存疑态度,但是说出来铁定要经受更多一番的追打,选择了另一种审慎的说法,声音尾端带着一点点微小的上扬:“记住了。”
“记在哪里?不对,你在哪里?”他可是终于想起来问了。
候机大厅的座椅上,原璃本能地不想让周宣临知道他那个情绪记录本的存在,没来得及考虑他为什么具有这样的抗拒性,他先回复了周宣临:“我在机场。”
周宣临倒在他肩膀上以后,原璃犹豫了很久才去拍他,发现拍不醒,脑袋上冒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他掩藏得很好,对答如流,就连实实在在和他对话的原璃都没发现他醉了。把他送回家,他就去收拾行李。
他不忘自己的目的,要周宣临承诺道:“我要走了,回来之前你能把教材编好给我吗?”
可是周宣临似乎没有听见。
准确地交代了出差的时间地点目的以及一个星期之后的归期,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原璃。”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了一声很细微的吸气又呼气的声音,开始担忧冬天常年困在有暖气的屋子里,是否对人的呼吸以及心肺功能造成一定的阻碍,构思起给旗下原画师齐齐购进加湿器的计划。
“我在。”
“我生气了。”
“你刚刚才说完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的?”原璃差一点站起来争辩,瞳孔放大,像抱怨,也不像抱怨,“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粥和小菜的确温馨,但是房子里非常冷清,没有留下一句哪怕是简短的交代行踪的话语。
周宣临几乎没有断片, 但是他找不到他。
理智告诉他, 没有工作伙伴会在你的房子里毫无身份地留宿一夜,只为了你醒来时能够第一眼看到她这一个十足任性的愿望。
但是周宣临决定不管。
他好不容易压下了的一定会有的那一点点怅然若失,忽然又被告知,原璃即将离开自己,前往几千公里以外。
面刺寡人之过者,陛下龙颜大怒。
“这是同一件事吗?昨天我们在一起呆了十个多小时。”他不动声色地从上班那一刻起开始算,“你有一次提起过你要去外地出差吗?这不对吧。”
周宣临的心情犹如赛里木湖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刚刚还在天晴,顷刻间仿佛又变成了下雨。原璃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心惊胆战。
之所以为什么是赛里木湖,他在做新疆攻略时无意间瞟到了很多次,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潜意识里。
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于放松,这两日坦荡的话说得比以前二十年都多,他居然没头没脑地将这句描述给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