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碉堡(9)
他推了推周宣礼的脸,把耳朵凑到他嘴边,“药箱在哪里?”
烧晕乎的人显然是回答不了的,皱着眉头发出了清浅的嘤咛。
“好吧。”原璃终于意识到询问病人是不靠谱的,但是如果是他发烧了一定会告诉别人他家的药箱在哪里再安心地晕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下,试探性地拉动。
散乱的充电器、花露水、五号电池、扳手,还有温度计和感冒灵。
谢天谢地。
原璃用自己的身体承住一个一米八男人的重量,气喘吁吁地一路拖行,将他毫不留情地丢在了沙发上,又在厨房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还剩一个月过期的布洛芬胶囊,用温水灌了下去,最后到卫生间里选了条毛巾,浸了冷水平放在周宣临额头上,像一个冷酷严苛的起跑发令员一样,打开手机秒表,放在他身边。
忙忙碌碌好一会儿,直到上述动作全部完成之后,原璃才脱力般放松下来,瘫坐在地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一个小时内还是三十九度,他就开车送周宣临去医院。
他跪在地板上,小心地摘下周宣临脸上的眼镜,折叠好,放在腿边。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坐在沙发上。也许是少年时的习惯使然,他们之间,总有一个相对高一点,一个低一些,于是原璃总是能够靠在周宣临的小腿上,头发不自觉地蹭到他的皮肤。
尤其在夏天。
原璃的下巴抵在柔软的沙发布层上,像一只小动物一样一动不动地守候在身边盯着他。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雨水不断敲击窗棂的闷响。
周宣临醒来时只觉得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像沉浸在童话故事编制的泡沫里,从里向外望,一片细碎又缤纷多姿的光怪陆离。
不知道谁把电视打开了。在周宣临眼里,新闻主播指着随时都要崩塌的城市循循善诱:“1226号台风一路南下与冷空气携手席卷华中华南地区,丘陵地带将有局部大暴雨。”
他在心里想,哪来的这么大数字号的台风,气象局也会出错吗,大得像谁的生日。
他伸手,碰到了摆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应该是才温好不久,接触到人的皮肤传导着温存的热意。
他下意识不愿意打破因为不够清醒而拥有的一瞬暂停,直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下雨了吗?
原璃说的是半小时以后到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就要去抓手机。
周宣临忽地和小猫对视。
又大又黑的瞳仁,盘着腿跪在地毯上,很久没有挪动的痕迹。
许久没有开口,原璃出声时清了清嗓,盯着周宣临的眼睛分毫未离,只有嘴巴一翕一张。
“一小时五十六分三十秒。”
“三十二秒。”
他眨了下眼睛,“周宣临,你再不醒,我就要扛你去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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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要去赢。”出自韩剧《黑暗荣耀》台词。
第6章 好友关系
他这才注意到原璃手里死死握着什么。
原璃过于平静的神情,和要将钥匙攥进骨肉里、视死如归般的齿痕,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问:“你好了吗?”
周宣临一言不发地起身,掀开额头上的毛巾,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原璃就在门口等他,站得笔直,像一颗小白杨,再给一顶少先队的帽子就可以敬礼。
红色警报还在电视中来回嗡鸣,只不过无论世界上的那个角落,都不会有所谓的1226号台风。
那是周宣临心里的台风。
呼啸了不仅仅四年。
五分钟后,他穿好了羽绒服外套,往原璃身上丢了个围巾,一眼没看他,径直朝外走。
原璃跟上,直到下到停车场时周宣临忽然不动了,原璃和他面面相觑。
周宣临高傲地扬了下下巴:“车呢?”
原璃凭借高超的阅读理解能力,勉强解读出周宣临是在问他来时候开的公车停在哪里,连忙带路,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宽敞豪华大气上档次的五菱宏光。
周宣临挑了下眉。
原璃赶紧替他拉开后座门,一身厚重冬衣窝窝囊囊地挤进驾驶座,他好不容易摆正了,忽然被一只手扯住了帽子,轻松拽了出来。
“钥匙。”周宣临屈尊就卑地摊开手,眉眼上抬看向一旁,不愿分出丝毫余光。
原璃放在他掌心里,只见他敏捷地坐进驾驶座,动作比原璃轻盈许多,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后面去”。
周宣临一路把车开回了原璃公司,连同他抱在怀里的原画稿。
原璃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周宣临其实是因为觉得自己发烧,耽误了原璃的时间,才像还人情一样把他送了回去,毕竟纸质原画多出的扫描工序,只有艺考公司中专业的扫描机器和定位条,才能得到高质量的电子文件。
周宣临在替他追回工序。
这些周宣临都没明着和他交代,都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天色阴沉,雨水几乎是砸在车顶上,刮雨器开到了最高倍速,一来一回间发出了尖刻的剐蹭音,像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尖叫。
制管打来电话。
“没事,正在往公司赶了。”
原璃犹豫了一下,往前看。
周宣临没动,甚至没有回头,仿佛对他的谈话内容毫不关心。交通指示红灯在他脸上晃了多次,他没有闭眼,任由炫目的光彩在他身上不停的闪烁。
“不是我开。”原璃轻声说道。环境嘈杂声太广,他要按住听筒才能勉强收音,车窗旁滑落的水珠,迎着红灯变换的频率,弹跳了一下。
周宣临踩离合换挡,车辆重新启动了。
后来原璃也不说话,他没有在沉默时破局的高超技能,但周宣临也不是需要绞尽脑汁的对象。
他推门下车,撑伞走到后座车门旁,透过车窗看原璃检查cut和镜头袋,他没有笔,因此不能完整地在袋子上留下记录的痕迹。
周宣临不管他怎么装的画稿,看他要失去平衡歪倒才轻声提醒:“有水坑,别一脚踩进去,镜头袋拿好,别湿了。”
原璃将稿件藏在毛衣的最里层,抱得很紧,闻言仰头看他,眼睛里不带有任何情绪。他做了个想从口袋里掏烟的举动,直到手里空空如也才猛然惊觉般转开脸道:“我好不容易画的。”
周宣临从始至终不置一词,却在原璃要上楼时突发奇想般喊住他。
原璃站在转角楼梯上回头。
“我还有个问题有点好奇,就当作我私人的疑问吧,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原璃抬起眼,隔着雨帘。
他其实不大能够感知到人们的情绪,起伏着的喜怒哀乐,也没有动过羡慕的想法。没有谁规定一个人一定要长成什么样,他对自己很满意,也从没有认为自己是特殊的。但是这一刻,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这样的原璃是不是令周宣临很无力。
对于周宣临来讲,其实从来不会让人有另外的选项。他独断,又极具压迫性。
“你对你的那位老师,也会移情吗?”
“什么?”
“就是指导你成为制作进行的老师。你是因为他入行的?”
也会因为他带着你向你第一次踏足的领域进发,而心存感激;也会因为感谢和惯性亲昵,被动但无所谓地接受拥抱接吻;因为惯性的生活轨迹和无条件的偏爱和纵容,你可以找到他放在茶几里的布洛芬和温度计。
他几乎是自虐地构想着答案。
出乎周宣临的意料,原璃奇怪地看着他,说:“我不会。”
周宣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不大会对原璃露出一些类似原谅的表情,因此不是刻意的冷脸,就是满不在乎的高高在上,总之,不大像个活人。
原璃很无辜地看着他。
周宣临闭了闭眼,用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在耳边做了个话筒的手势,晃了晃,“打电话给我,下周我接你回家。”
他心里有一股郁结了的很久的气,慢慢从身体里呼了出去,蔓延在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