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21)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发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
如此想后,他不由暗暗佩服起赵璟的大胆,寻常人可想不出这般阴毒而荒诞的法子。不过,看赵琼的脸色,似乎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联想到最后一页古怪的文字,他心里疑惑顿生,赵璟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甚至还要特意瞒着自己?
第185章 山色四伏(5)
“你有打草惊蛇,我有假痴不癫,精彩,精彩!”高楼之上,男子扶着长栏迎风远眺,眼中满是兴味。
立在他身侧的赵瑟没有接话,而是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感叹道:“光景不待人啊,不知不觉就快四年了。”
赵琰无意听他伤春悲秋,径直道:“这个宋羲和确定靠谱吗,我看他这做派可不怎么像是要和十三为敌的模样,别是临了又摆了咱们一道。”
“靠不靠谱,你在广陵不是亲眼瞧见了?上了璟哥的床,他还想顺顺当当走下来?”末了这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赵琰瞥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你也是个读书人,说话含蓄些为好。”
赵瑟不服:“都是男人,脑子里无非就是裤裆里那点儿事,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赵琰当即打断他:“行了,紧要时刻,还是以正事为重。”
赵瑟转了转眼,道:“正事?那…琰哥,你我兄弟二人打个赌,如何?”
赵琰警惕道:“赌什么?”
赵瑟道:“就赌璟哥会在宗正寺里呆几日,至于彩头,我也不要多,一百副盔甲,怎么样,赌不赌?”
赵琰来了兴趣:“依你的意思,是笃定自己会赢了?”
赵瑟对此不可置否:“你赌不赌?”
赵琰哼了声:“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一百副不行,折个半。”
赵瑟顿时眼放精光:“多谢哥哥惠赠,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
赵琰慢条斯理道:“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别急着乐呵。”
赵瑟将扇面抵在唇上,两眼弯弯:“你赌几日?”
赵琰沉眉思忖片刻,道:“十日。”
赵瑟乐了:“我就赌,一个月!”
赵琰不解:“一个月?”
“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个场面,没有一个月,那宋羲和怎么舍得松口?如今可不是他急着救璟哥出来,而是十三求他把璟哥放出来了。”赵瑟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一字一句道:“什么叫摄政王,你且看仔细了。”
虽说战局扭转,但宋微寒心里并不好受。
赵琼此番作为,是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诸亲王环伺,谁也别想贸然撕破脸,他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看底下这群亲王们究竟有没有把赵琼当皇帝看,一个玩不好,就是天下动乱,生灵涂炭。
而眼下,赵琼还是明面上的君,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以下犯上,以免落人口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向后拖,拖到赵琼松口,拖到他妥协。
但今次之后,他们的联合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或者说,宋微寒的所作所为其实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惜为赵璟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自爆短处,更是对自己的示弱。
至于鱼死网破那条路,赵琼不敢想,宋微寒更不敢做,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那种拿山河社稷和黎民众生做筹码的人。
宋微寒的做法,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但抛开理性不谈,赵琼对他的恨意不减反增,恨他意图逼迫自己,恨他选择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恨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我们才是亲兄弟,不是吗?”
闻言,宋微寒鼻子一酸,极力维持的镇定也险些撑不住。
赵琼走近半步,试图理解他的沉默:“我们本应是不同的。”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见状,赵琼不由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好,很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停了停,他倾身扶起宋微寒,温柔道:“乐安王奔波数日,想必也已经累了,回去罢,回去歇息罢。”
说罢,便背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
宋微寒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他用折子砸了一身:“出去!”
是了,君臣之外,他们还是亲人。
他们不只有权衡算计。
因此,即便宋微寒辩无可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顺从地离开。
他心里很清楚,留下只会加剧赵琼对自己的侥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但他同时也知道,赵琼需要这份虚伪的侥幸,而自己,也需要。
赵琼见他还杵在那儿,顿时怒上心头,抄起案上的卷轴不管不顾地全数砸了过去:“出去!滚出去!”
宋微寒微微屈膝,向前一步:“千秋……”
低哑的呼唤传来,赵琼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他红着眼,嘴角却是上扬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想继续把我当作无知小儿来哄骗?”
宋微寒怔怔地半张着口,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他应该解释,赵琼需要他的解释,但他解释不了。
这件事,解释不了,因为赵琼说对了。
他一直在骗他,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完全受本能驱动的欺骗。他需要赵璟的爱,同时也无法割舍赵琼的依赖。纵然无耻,但他需要,直到此刻,他依然想要两全,一如他为赵璟暗中起事是真心,帮扶赵琼也绝非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