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5)
云徽月应声道:“好。”
在两人谈话的空当,云之鸿、云怀青也进来了。待严襄用了膳,云徽月便让云怀青送母亲去休息,自己则留下与父亲商讨兄长的后事。
她一出口,即开门见山:“父亲,明日便是昭武侯世子与兄长的吊祭日,按理来说,百官会先一步去国公府吊唁,而后再是我云家。父亲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随百官一同去国公府。”
云之鸿愣了下:“这个你放心,明日我云家一定会派个人去国公府吊唁,但木深亦需有人主持吊祭,我这个做父亲的岂有不在的道理?而今平安已经入仕,让他替为父去,不是同理?”
云徽月轻轻摇了摇头:“不,只有您亲自去,才能在老国公面前展现我云家的诚心,康定侯才有机会来送我大哥一程,而不只是以一个同僚的身份。”
云之鸿一时噎住:“你......”
云徽月微微颔首,说:“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哥都已经一并告知女儿了。”
云之鸿颓然坐下:“是我们害了你大哥呀......”
云徽月轻声宽慰道:“您与母亲已尽了生养之恩,并不欠他什么,倒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您二老多有亏欠才是。
何况他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丈夫,受了云家荫蔽,理应担起云家犯下的罪责。这些都是大哥在信里同我讲的。”
云之鸿闻言更是羞愧难当:“那他和沈小侯爷.....”
云徽月望向一旁的棺木:“大哥说,他已在离京前做好了决断,却并未透露具体。只是说,他既不能抛下父母姊妹,也无法割舍对康定侯的情意,我想,以大哥的为人,一定做出了最好的决断。”
云之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而一拍扶手,朗声道:“我去!就算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要为我儿求一份姻缘!”
云徽月有些无奈:“您只需去吊唁即可,勿有他求。这到底是康定侯和大哥之间的事,是何决断全凭他一人做主,我们做家人的,最多也就只能为逝者略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云之鸿连连应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236章 双泪落君前(5)
正是日上,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此时的沈府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啜泣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作为沈望的母亲,梁素衣自顾自立在灵堂里,神情木然,半点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在她前方不远,是一口乌棺,一套齐整的锦衣正平铺在黑黢黢的棺室内。
沈远之大步走近,一边呼唤侍人带她下去歇息,一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夫人,你先回房歇一歇,这里有我。”
梁素衣仍木着一张脸,目光怔怔地落在棺室里的衣裳上。
见状,沈远之立马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人,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发妻猛然挥开。
梁素衣像是噩梦惊醒一般,大睁着眼,呼吸急促。
沈远之极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素衣,望儿他泉下有知,定不想见你如此伤神。”
“望儿?”梁素衣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里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接着便推开沈远之,自顾自地冲了出去。
沈远之连忙跟上,只见她一股脑扎进寝室里,搬出一只小箱子,从里头翻出了一只虎头帽。
这只虎头帽看着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料子也算不上太好,但胜在干净整洁。
捧起这只虎头帽,梁素衣面庞发颤,又是哭、又是笑的:“望儿,我的望儿。”
沈远之赶紧上前拥住她,原本粗犷的声音放得一轻再轻:“素衣,素衣,没事了,没事了……”
蓦然,一声呼唤从后传来:“娘!”
梁素衣闻声而望,视线开合间,隐约瞧见一个孩子戴着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对她唤出一声“娘”,她眨了眨眼,只见那孩童已长成翩跹少年,着一身好威武的军甲,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娘,望儿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梁素衣当即奔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她攥紧了手里的虎头帽,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才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望儿,你要保重,你要…你要一路顺风……来世不要忘了来找娘,千万不要忘了…..”
沈远之不忍再看:“素衣,望儿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接待了一众吊唁的来客后,沈璋一眼就瞧见守在棺木旁的沈瑞,遂大步走了过去:“如故。”
沈瑞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我没事。”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回棺室里的衣裳。
沈璋也看过去,轻声道:“宴眠是个好的,以往总把他当孩子看,如今看来,他比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还要英武三分。”
沈瑞低声应和:“是,他比我更有勇气。”
沈璋了然道:“解开心结了?”
沈瑞颔首:“嗯,我们…从未离心。”
沈璋放轻声音:“既如此,就也去云府瞧瞧吧。”
沈瑞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璋脚步后撤,露出站在门外局促不已的云之鸿:“老太爷说了,让你去看看云家小子,你也为宴眠守了好几日的灵了,这最后一日就留给云木深吧,省得人家总觉得我们小家子气。”
不等沈瑞回话,他紧跟着补充道:“对了,那小子送的鸿雁,现如今还养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胖得都飞不起来喽。”
沈瑞心中一动:“多谢。”
沈璋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谢字就生分了。”
……
沈瑞抵达云府时,已是日暮,远远望去,火云连山,白幡成河,一片苍凉之象。
令他意外的是,侯在门外的并非云怀青,而是一年轻女子,看发髻赫然尚未出阁。
云徽月瞧他来了,当即踏阶而下,姿态不卑不亢:“小女云徽月见过康定侯,侯爷安康。”
沈瑞客气回礼:“云小姐。”
云徽月展袖为他引路:“侯爷请进,先兄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沈瑞脚步一顿,似问似叹:“原来,这是云小姐的主意。”
云徽月从容接道:“侯爷唤我徽月即可。”
“好,徽月。”沈瑞也爽快,“我与你兄长同年,你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云徽月眸中闪过愕然,声音情不自禁放轻了:“大哥。”
沈瑞颔首:“进去吧。”
跟在他身后,云徽月暗暗想道,都说沈侯爷情深义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灵堂,严襄一见到为首的青年,也顾不得抹泪了,当即就迎上来。
一旁的云怀青赶紧搀住她。
见了沈瑞,严襄不禁再度落泪:“沈贤侄,你来了。”
沈瑞沉声安抚:“伯母,请节哀。”
严襄哽咽道:“你也要多保重,我…我们先出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伯母放心。”沈瑞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却莫名令人心安。
云徽月顺势扶住严襄,云怀青紧跟其后,三人一步三回首,慢步出了灵堂。
不多时,府上又有两位贵客驾临。
跟在母亲身后,云徽月对两人一一行了礼,末了,目光微抬,不动声色落在那张与沈瑞极为相似的面庞上。
须臾,她移开视线,看向前面那张较为稚嫩的脸。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与此同时,灵堂之内,沈瑞正一寸一寸摸着棺木的边沿,视线向下,一件属于云念归的衣裳正稳稳地卧躺在棺室内,竟莫名有一种平和安宁之感。
“木深,这世上已再无任何人和事能牵绊我们了。”
世人的谴责,道德的教化,家族的立场,终于从此刻起,再也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羁绊。
门外的赵璟、赵琼两兄弟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