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45)
于泓正要松一口气:“当下这个时候,战马......”
话音未落,腥涩的血迎面溅在脸上,于泓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垂下视线,只见适才还活生生的乌啼此刻已倒在血泊中,一柄利刃径直捅穿它的喉咙,一击毙命。
随着叮啷两声,应鹤山丢了手里的刀,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把马煮了,给将士们开个荤。”
于泓没应声,强烈的饿意让他忍不住吞了下喉咙,两泡热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既是心痛乌啼的牺牲,也是唇亡齿寒。
是夜,乌云蔽月。
应鹤山独自一人坐在内城城楼的台阶上,四下里灰蒙蒙的,只有几缕微弱的月辉钻过云层打下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此时已完全融于夜色之中,唯有一双泛着水光的眼还透着一点亮。
就着这浓重的夜色,他渐渐合了眼,梦里,儿子骑着乌啼向他奔来,妻女也没有在外作质,而是笑着朝他招手,回过身,是热闹的街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声声地,不绝于耳。
他正要咧开嘴,忽觉这声音越发吵闹,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人影在跑。
“敌袭!有敌袭!”
“来人!快来人!堵住城门!”
应鹤山毫不犹豫冲上墙头,隐约可见叛军正蚁附攻城,当机立断道:“不要慌!快,点火箭!”
但饶是他有再多手段,这些残兵败将又如何能挡得住对面源源不断的兵袭呢?
射出最后一只箭,应鹤山拔出刀,深深呼着气,眼前浓雾滚滚,不见人影,但闻杀声阵阵。
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位年逾半百的一州刺史仰首发出一声怒喝,为这座千年古城,也为自己和守城的兵将百姓们。
“开城门!”
“将士们,杀——”
末了这一个“杀”字,似要拼尽他所有气力,他率先冲在最前头,挥刀劈向迎面扑来的敌兵。
身着不同盔甲的兵卒们很快冲撞在一起,不论来自哪个阵营,他们都在奋力挥动兵器,空气里满是血腥气,生死只在转念之间。
从城头往下看,他们就宛若成群的虫蚁,如此浩壮,如此渺小。
计不清过去多久,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隐隐约约,一阵冲天的呐喊声从远方传来,应鹤山极力撑起虚软的双腿,本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忽地听到一声清晰的“援军来了”,登时瞪大双眼。
不多时,在他的殷切注视下,一面飘扬的大纛从大雾中冲出,由金线绣出的硕大“乾”字凛然夺目,紧随其后的是沉闷厚重的马踏声。
接着,一人骑着马率先向他而来:“爹!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是应元裕,他的孩子,邢州百姓的好孩子。
应鹤山情不自禁朗声大笑起来:“将士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巨鹿有救了!”
围攻巨鹿数月的虞军大将荆镇眼见煮熟的鸭子将要飞了,沉声对着浓雾发出一问:“来者何人?!”
回应他的是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以及一句掷地有声的答复。
“乐安王,宋微寒。”
第284章 我欲乘风去(6)
幽辽突骑天下闻名,纵是荆镇统领的山西劲卒,在没有预先准备的前提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放飞到嘴的鸭子。
大战过后,如蝗虫过境,遍地狼藉。
应鹤山顾不得收拾残局,在儿子的搀扶下,蹒跚走向对面大军为首的青年人,一阵短促、但于他而言足够漫长的沉默后,他推开儿子,独自踉跄上前,扑倒在宋微寒面前:“下官多谢王爷…救城之恩!”
宋微寒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接着仔细端详起这位两鬓斑白的一州刺史,沉声道:“应刺史,这些时日…有劳你了。”
不知是因劫后余生,还是为对方的不计前嫌,闻听此言,应鹤山顿时老泪纵横。
悲喜交加的哽咽声回荡在大地之上,宋微寒也不禁湿了眼,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应鹤山后知后觉回过神,赶紧领着诸将进城歇息,大军则按例驻扎城外休整。
过不了三两日,以荆镇为首的虞军再度卷土重来。
荆镇显然也是个倔狗脾气,骨头啃不下,他就不松口,如此来往大小二十余战,连宋微寒都觉得疲惫,筹谋着反守为攻时,荆镇突然毫无预兆地带着他那支强师北上了。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一封横跨太行山的远方来信为他们解开了谜题。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宋微寒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抽出信纸,一目十行扫过去,随后,余光瞥向堂下的崔照。
纵然他早已从崔熹口中得知了对方的下落,但亲眼见到他,心中难免五味杂陈。一个闻人语,一个崔照,赵璟有那么多人可用,偏偏派了其中一个出使。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崔照心里暗暗打起了鼓,又是半晌过去,终于等到对方开了金口:“崔信使周途劳顿,想必已经累了,榆林,你先带信使下去歇息。”
崔熹拱手应是。
崔照瞧着兄长比以往还要严肃三分的脸色,又望了眼上首神色淡淡的一方雄主,对比当年满世界找他家主子的青年,心里一阵唏嘘。
外人一走,叶芷立马上前追问:“赵璟说了什么?”
宋微寒收起信纸,神色如常:“他让我派兵堵住井陉。”
闻言,叶芷撇撇嘴:“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
宋微寒没有接话,只是暗暗握紧信纸,片刻,竟是笑了。
赵璟的这封信,既没有解释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未有半句倾述衷肠,但他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熟稔,反而让宋微寒有片刻的恍惚,就好像是…他们从未分别。
对比他先前急于撇清的态度,前后反差之大,令人咂舌。料想他此刻正是春风得意,否则也不会有功夫琢磨怎么跟自己再续前缘。
……
是年九月初三,宋微寒率军北上,于九月二十二日,兵进常山。
三日后,大军于藁城城外二十里扎营,宋微寒命人暗中联络藁城县令,商定于两日后宴请投敌的常山郡守戚无季,并在宴中斩其首及示众,用以招抚各县。
十月十一日,宋微寒所率之军与荆家二虎会于真定。
宋微寒知道荆守、荆镇两兄弟的厉害,不敢大意,遂深沟高垒,停在了真定城外。
果不其然,双方僵持一月有余,来往大小二十余战,最终也只能拼一个两败俱伤。
“实在不行就围城!我倒要看看,能不能饿死他!”说话的正是宋重山之子宋群,作为边地长大的野汉子,他向来主打一个横冲直撞,今日能说出“围城”二字,显然也是被打伤了。
宋微寒垂眸,若有所思。
宋群见状,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好兄弟李祯。
李祯同样作沉思状,前夜里他们刚经历过一次敌袭,一连被拔了两个营,此时若放弃攻城,或是迟迟没有战果,恐怕会让本就松动的军心愈发溃散。
见他不搭腔,宋群急了:“老李,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时,宋微寒开口了:“前夜那一战,是两位将军率兵阻击叛军,不知是否发现敌军有何异样?”
宋群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祯沉下心,仔细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一边道:“他们似乎有些太不要命了,就好像是要一战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他们急了!”
军心大动的恐怕不只是他们,还有对面。
察觉这一点,宋微寒立即对宋群道:“云台,你替我找五十面大鼓来。”
宋群挠了挠头,颇为不解:“咱们是要在气势上盖过他们吗?”
宋微寒对此讳莫如深:“明日你二人便会明白了。”
翌日正午,宋群弄来五十面大鼓,在宋微寒的命令下,每隔两个时辰,便敲响战鼓,日夜不休。
虞军数次慌慌张张整顿军备,登上城楼一看,只闻鼓声震天,不见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