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32)
赵瑟也不跟他客气,捏着茶盏细细品鉴,饮罢,才对赵琅说上一句:“不愧是璟哥念念不忘的‘智囊’,你果真远要比我想得更聪明。”
赵琅垂眉:“世子谬赞,我的人,还是分得清的。”
赵瑟笑眯眯道:“但你认出了我。”
赵琅毫不含蓄道:“满朝上下,除宋羲和外,还愿意替他奔走的,我只能想到苍梧王一脉了。”
“这么说,你只是在赌喽?”赵瑟咂咂嘴,说话也很不客气:“啧啧啧,也不知你的生父究竟是谁,能有你这么个精明的儿子,也算是没白活一场。”
赵琅听了这番意味不明的调侃,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波动。
以赵璟的为人,轻易不会对外人吐露他的身世,赵瑟又是从何得知了这个秘密?
见他一脸的如临大敌,赵瑟赶忙连连摆手,嬉笑道:“别紧张,已经有人替你偿了命。只要你遵守诺言,我等决不会对你出手。”
给完巴掌后,赵瑟也不吝啬地奉上一颗糖:“按理来说,你不应叫我世子,而是该唤我一声堂兄才是。”
赵琅只当没听见,漆黑的眸子幽如渊潭:“那...不知世子对我的表现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赵瑟作势鼓起掌来,一边道:“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好再叨扰下去,就难为你撑着这副病体,再辛苦一阵子了。”
“不劳世子提醒,小王省得。”赵琅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昭洵呢?”
“放心,他只是睡着了,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说罢,赵瑟也不死皮赖脸地赖着了,当即就向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忽然抬起眼,清冽的嗓音像刀子一般扎过来:“小王倒是很好奇,以大哥的秉性,不该特意请你来走这一遭啊。
嘶,不知世子是何时结交了乐安王,竟亲自为他眼巴巴地到我这儿来旁敲侧击?”
赵瑟脚步一僵。
赵琅唇角上扬,轻声轻气道:“世子,你我是一样的可怜人。”
赵瑟捏了捏虎口,猛地回过头,脸色难看,下嘴更是一句比一句狠:“可怜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是,他‘抛弃’了你。我也不替他辩驳,但他究竟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亏你自恃心性了得,一点破事够你念一辈子!”
不容赵琅反驳,他滔滔不绝道:“昔日十三继位在即,璟哥破釜沉舟,未必不可一战。但他在大伯崩逝之前,就已经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不论后来发生什么,决不可发兵建康。
大伯生前,十三就已经不小了,身边还有个手握重兵的外戚帮衬着,璟哥能看不出宋羲和的狼子野心?若非念着和你的约定,他何必一再忍让?!
便是这一忍,十三风光起圣,享天下人拜服,而他受困于劲敌之手,生死难料。再后来,如故走了,阿初也做了他人的臣子,这一切本不该如此,这天下合该就是他赵璟的!
我当然恨宋羲和!恨他偷走了我哥哥拼死得来的前程,但他如今对我哥哥好,哥哥也确实喜欢他,那我为他谋一条明路,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你,既然你认为你的大哥让你受尽了冤屈,觉得自己可怜至极,何不亲自去和他说清楚!”
赵琅双眸一暗,好半晌才沉沉回道:“他自己…也没有想过和我说清楚。”
赵瑟冷哼一声:“你让他怎么说?让你放弃十三,还是连着你们一道儿都宰了?如若当日登基的是璟哥,你们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此刻已经没用了,你们永远都不会和好了!”
此话一出,两人双双噤了声。
赵瑟自知撒错了火,又不知如何挽回,只能握紧拳头闷声闷气跑了,独留赵琅枯坐原地,万千思绪蜂拥而至,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蓦地,他喉咙一闷,随即呕出一口血水,身子后仰重重栽倒在地。
鲜血入喉,赵琅一连呛了好几声,他努力撑起身子,手也到处摸索着。四方入眼,皆是一片猩红,他呆了呆,终于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哭。
赵璟说不了,他又如何能张这个口?从来都是他们,是他们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从来都是。
大哥,你不该骗我,更不该错想了我。
昏昏沉沉中,赵琅似乎被人送回了床褥上,随后,一双微凉的手贴到他额上,接着,温热的额头也贴了过来,不多时,耳畔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极力睁开眼,一张明艳的少年面庞骤然映入眼帘。他有些惊喜,又有些苦痛,声音却先一步跑了出来:“哥……”
一张口,喉咙就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短短一个字,愣是转了好几个调。
赵璟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在他头上敲了敲,语气柔和:“我已经让人去煎药了,你好好歇歇,莫再张口了。”
赵琅含糊应了两声,但又好像没听懂他说什么似的,脱口道:“哥,我想和你说说话。”
赵璟无奈,上手将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摆正:“你想说什么?”
这时,几个小太监搬了几笼炭火进来,暖洋洋的火光立即将两人笼了起来。
赵琅张了张口,思绪仍是一团浆糊:“不知道,你说,我听。”
“好,我说。”赵璟起身从兑了药酒的温水里捞出一条帕子拧干,解开他的衣领开始擦:“昨夜里下了雪,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赵琅的思绪这才慢慢清晰起来:“是,去看娘了。”
赵璟动作一顿,而后卷起他的裤管,沿着腿周细细擦起来:“想去看她,也该挑个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注……”
赵琅径直打断他:“她不要我了。”
赵璟顿时噤声,继续浸了帕子,把他翻过来擦后背。
赵琅的脸埋在软枕里,片刻后,一声沙哑的泣音传了过来:“她怨我。”
赵璟手一颤,勉强撑起笑:“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就是一时气话,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是个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气。”
赵琅摇摇头,继续道:“她怨我,怨我是个野种,怨野种害了她的儿子。”
赵璟登时握紧了拳头:“胡说什么!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是我弟弟,你是我亲弟弟!”说罢,又极力压住一肚子火气,替他把衣服穿好。
赵琅又蜷缩回去,没有应声。
赵璟一把把他捞起来,眉头微皱,声音却还柔柔和和的:“来年你都可以娶亲了,再这么哭哭啼啼,像个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扶他靠住枕头坐下来,随后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先喝药,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赵琅闷头吃了几勺药下肚,也不知是这汤药,还是刚刚的药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没那么热了。不热了,脑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诉娘,是我帮了你。”
赵璟动作不停,满满一勺药喂到他嘴边时,已只剩下小半口,见赵琅喝了药,他才缓缓应了一声:“是,是我说的。”
再无他话。
等药见了底,赵璟扶着他睡下来,慢声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来年可能…可能就没法儿再向以往那样经常回宫看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宝儿,对不住,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没有意想中的质问和声嘶力竭,他们似乎就只是作着和往常一样的告别。
赵琅平静地看着他,须臾后,才答声:“……好。”
赵璟弯了弯唇,问道:“可还记得哥哥以前教过你什么?”
视线再次模糊起来,赵琅极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记住他的脸:“记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后行,化危为机,和其光,同其尘……”
“……哥,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