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53)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不妨事。我听说你二人有生死之交,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不过……”
魏及春心领神会:“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他,不做其他。”
“好。”宣淮走出十步开外,背过身,“请便。”
魏及春倒也没提防他,矮下身,与狌狌平视:“狌狌,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又道:“将军他…很担心你。”
此言一出,狌狌总算有了些许波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魏及春继续道:“只怪我能力不济,枉费了你的救命之恩,若当日留下的是我,你也就不必受此拘束之苦。”
狌狌终于给出回应:“事到如今,你既已投敌,还有何话可说?”
闻听此言,潜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双耳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遗漏一个细节。
“我亦是走投无路,情非得已。”魏及春低声为自己解释。
狌狌冷冷望着他:“这么说,你还想回去?”
魏及春微微垂头,避开他的视线:“世子不计前嫌收留我,我定然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宣常此人佛口蛇心,两面三刀,将军一时受其蒙蔽,我不怪他。只是,身边留着这么个人,迟早反受其害。你若……我知你与将军交情匪浅,也未有说降你的意思。”
狌狌干脆闭上眼,懒得理会他。
魏及春低低一叹:“不论如何,狌狌,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他起身辞别。
待他去后,宣淮向狌狌投去别有深意的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一边,继续研读兵书去了。
……
第290章 夜来风雨声(4)
距离魏及春“出逃”已有六日下去了。
宣常吐出一口雾气,视线不远开外,是独自立在山头的赵璟。
寒风肆虐,碎雪在头顶翻飞,后者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坚定地对准晋阳城所在的方向。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悄然打响。
自打魏及春离开后,这一幕几乎日日都要上演一番,但两人至今未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两人的身家性命,和即将扑灭的浩劫,孰轻孰重,本无庸置辩。
但谁也无法轻易去决定舍弃谁。
宣常是不敢说,赵璟则是不能说。
也说不清楚。
又是一炷香过去,宣常动了动僵硬的腿,深深望了赵璟一眼后,率先下了山。
不一会儿,被风雪覆盖的“雕塑”终于动了动,赵璟挥袖抖落身上的雪,冷不防地,一行泪毫无征兆从他脸上滑落。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不料愈来愈多的泪夺眶而出,他不敢去深究这些泪的来处,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此刻的自己与当年那个弱小无能的孩童并无二致。
仿佛又回到失去母亲的那个雨夜,而今日把他按倒在地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狌狌睡得不太好,被噩梦惊醒时,方至酉时三刻。
往常这个时候,建康的天还是有些光亮的,但在晋阳,屋外已经黑沉一片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头靠住墙,脸上一片湿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
这时,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醒了?”
“…嗯。”
“我让厨房温了粥。”
“嗯。”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开门见山道:“一月之期已过半数,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
“我早就给出过答复。”
“我打听过,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
“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
“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
“如是为了苟全性命,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
“你…你早知他已经暴露?”
“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漫长沉默后,不死心地又发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你就不怕死?”
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生死临头,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不怕”二字。
他想了想,说:“宣将军,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待我去后,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我想…体面些去见主子。”
宣淮没有立即应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若我能活着……”
……
又是数日过去。
赵珝方从外边回来,便见荆溪已在自己的宅邸等候多时。
“可有进展了?”一见他,荆溪就迫不及待追问道。
“你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戚存无奈,替赵珝答道:“自魏及春看过狌狌后,叶观棋就再没动静了。”
荆溪拧起眉:“他这是心虚了?要不然,我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戚存想也不想就驳回道:“口说无凭,拿什么抓人?叶观棋倒是没甚么所谓,区区河东降将更是无足挂齿,要紧的是尚在观望的各路兵马。
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我军与靖王所率乾军正是鏖战之际,天下群雄皆有目共睹,若此时贸然对降将出手,你我还有何信用可言?”
荆溪一时噎住,不甘心地来回踱着步,忽而眼睛一亮,道:“我们不能动叶观棋,那就逼魏及春去找呀。”
赵珝和戚存对视一眼。
“榆木脑袋开窍了?”
“这是真上心了。”
……
叶观棋的住处距离宣淮并不远,不过,相比后者,他的月俸只够租得起寻常的一进院,放眼望去,除了紧窄的北房,就只有院墙边的桂树,以及树下的一口小天井。
大寒天里,树枯了,井也干了。
但作为这座院子里仅有的两处生机,叶观棋每日下值后,最是喜欢坐到自制的小板凳上,时而抬头望望光秃秃的树,时而低头看看黑窟窟的井。
天黑了,他就回屋睡觉,循规蹈矩得一点儿不像寻常兵士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
北风呜呼啦呼吹了一整宿,翌日醒来,天地焕然一新。
树开花了,井也活了。
他来不及欣赏这番美景,匆匆出了院子当值去了。
营地里,即便没有宣淮在旁,旁人也都躲他远远的——就连他在河东的旧“党羽”,此时也对他敬而远之。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听过,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他唉声一叹,拿出昨日准备的干馍馍,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雪压路,乾军也都停整休息了。
不用打仗的日子,连太阳都要更明媚些。
当晚下值,回到小院,天已大黑,所幸他眼明目清,尚能看到枝头的一点白影。
突地,一阵轻促的敲门声响起,惊落一树梨花。
叶观棋无奈弹去头顶落雪,仰头看向晃动的枝丫。
起风了。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雪至今已连下了六日,城中积雪几乎已经漫过膝盖,一大早,负责清扫的衙役就三五成群地沿着路道铲平积雪,竹帚从山地狠狠刮过,留下道道纵横交错的泥印。
“诶,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午时,世子要亲自问斩一个拒不受降的俘虏。”
“我还听说,那俘虏是靖王的亲信,不是一般人物,也难怪世子要亲自监斩。”
或轻或重的唏嘘悉数被风吹起,而在此处暗中流连多日的魏及春却充耳不闻,一心专注踩点。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伴着簌簌小雪,一支声势浩荡的押送队伍出现在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