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409)
“打败你的是赵璟,而非我,亦非沈如故,更不是宋羲和。诚然,我们帮了他,但即便没有我们,今日的局面亦不会更改。”
赵琼紧紧握住拳头:“继续。”
赵琅道:“启用寒门,开罪士族,疑心外戚,提防宗室,皆你一人所为。造福万民本无过错,但你要割你下属的血,吃他们的肉,便不要怪众叛亲离。”
赵琼急声追问:“可他们都是父母官。”
赵琅道:“若非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荣华富贵,谁会来做这个官?”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
赵琅放轻声音:“琼儿,一直以来,你都分错了主次。这天下,是以皇帝为首的权贵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我说过,我真心希望你一往无前,希望你心想事成,但我知道,那时你尚且年幼,还很天真,但很快,你就会变了,我宁可你失去权力,也不愿你失去本心。通玄峰顶,不是人间,你悟不出来,是因为你的心尚在人间。这是好事。”
赵琼的手微微松开,却被赵琅一把握住。
“我、沈如故、宋羲和,以及赵璟,我们从未阻碍过你,你要做的事,你都做成了。你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纵然我们怀有异心,亦不可堂而皇之与你作对。好比现在,赵璟欲意推崇儒家,以约束群臣,但他自己也须得遵守忠恕之道,尊你为太上皇。
你不是败给我们,你是败给你自己。你就是曾经的赵璟,赵璟就是来日的你。”
赵琅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你不想娶妻,最终还是娶了妻,将来,你还要留续自己的子嗣。宋羲和预见了那一日,所以他才会离开赵璟,换做你,你会放我走吗?”
话到此处,赵琼的脸色已惨白如纸,他不断回忆着过往,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忽然有些看不清了,他的前半生到底在追逐什么?
这时,他掌心一湿,两扇睫毛从他心上缓缓刮过。
“你我能有今日之安宁,最该谢的就是沈如故。若非他舍身取义,及时止损,这场争斗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大厦倾颓,人心离散,你我又该何以自处?是他用自己的性命,为你换来了这条生路。”
第331章 客去何时归(7)
从澄心宫出来,宋微寒便直奔昭阳殿,果不其然,赵璟正候在门下,目光向外,好一个望夫石在世。
宋微寒不由地放慢了步子。
见他回来,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一言不发,拉起他就往里头走。
进了内殿,宋微寒环顾左右,半个人影也不见,遂问道:“朱厌和行之呢?”
“说是去看狌狌了,估计在外边吃。”赵璟拉开凳子,两人紧挨着坐下,“菜都齐了,快吃吧。”
宋微寒抬眼一扫,满满一桌菜,色香俱全。
赵璟率先盛了碗虾仁豆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着送到他唇边。
宋微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依稀记得,对方上一回这么腻歪,还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一眨眼,竟已有七年之久了。
就在他回忆的间隙,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低头吃下豆腐羹,随后也搛起一块红焖肉放进他碗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七七八八。
四下静悄悄的,除了咀嚼的细微动静,偶尔夹着几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不知何故,宋微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他稍作迟疑,开口道:“我方才去了澄心宫。”
“嗯?”赵璟胃口要大些,又盛了碗汤,压压肚子。
宋微寒专注地看着他:“往后我不在,你要记得常去看看他,他还年轻,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费点心。”
话音刚落,赵璟就囫囵吞下一块肉,宋微寒立即拍了拍他的背:“慢些吃。”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朱厌,前些时候,我见他无精打采的,一问才得知,他之前交了个兄弟,是柳家的,如今正赋闲在家,朱厌有意帮他一把,却又担心他的出身会妨碍你,便始终不敢直言。”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觉得可以启用,我打听过,此人心性率直,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有机会,可以提拔提拔他,就当是全了朱厌的一桩心事。”
赵璟微微颔首:“还有呢?”
宋微寒道:“还有婧未。她说,她打算和卫家小姐云游四海,你记得让各地官府都看紧些,但也不要过多干涉。”
“那我呢?还有我没说。”赵璟话音未落,一道嘹亮的呼声突兀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朱厌大步在前头,宋随跟在后面,正朝两人而来。
赵璟掰正宋微寒的头,追问道:“我呢?”
宋微寒凑近他,柔声道:“你以后吃饭要慢些吃,夜里也要早点睡,还有,不许睡在议政殿。”
这时,朱厌已来到两人面前,他兴冲冲地举着一根糖画:“主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说着,他又把糖画往宋微寒眼跟前晃了晃。
赵璟打眼一看,顿时蹙起眉头。
见他皱眉,朱厌不由拔高了声音:“你看我画得好不好?连宋随都夸我了。你看,这是你。”
赵璟依言看去,只见糖块已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脑袋来:“你要不说这是我,我还以为是个葫芦呢。”
朱厌急切辩解道:“不是葫芦,你看,这是眼睛。”
赵璟凑近仔细瞧了瞧,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戏谑道:“哦,葫芦开了两个洞。”
朱厌:“……”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这一团比葫芦还像葫芦的糖块,开口道:“我看出来了,最左边是你,往右是狌狌,接着是云起,我,最后是行之。”
宋随适时补充:“很漂亮。”
宋微寒道:“可以送给我吗?”
朱厌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糖画递给他。
宋微寒把糖画举到光下,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只见五个小葫芦黏糊糊地挨在一处,难分彼此。
真好啊。
……
转眼即是分别之日。
宋微寒此番北上,是去幽州赴任,故而早早派人护送行李提前出发,自己则只带了宋随一人随行。
两人皆是轻装出行,步调说不上慢,但也不快,偶尔游游山,玩玩水,一路上好不自在。
途径临沭,宋微寒忆起旧事,一边和宋随在街上闲逛,一边给他讲自己在路上的奇遇。
宋随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恰在此时,前方不远有一行人直直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声势浩荡,横行无忌,为首的可不就是堂堂临沭县令周济吗?
见是他,宋微寒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
宋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牵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正思量间,对方已行至眼前。
“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下官已于府中设下薄宴,为您接风,还望王爷屈尊,莅临寒舍。”周济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言行之间,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
宋微寒暗暗称奇,他这又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不好好夹紧尾巴,竟还敢露面。不过,他既然送上门来,自己便正好收了这顺水人情,替临沭的百姓除个害。
“行之,你怎么看?”说罢,他冲宋随使了个眼色。
宋随心领神会,上前隔开周济:“那就有劳县令了。”
不等周济回话,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处毕竟是市井喧嚣之地,县令若无公务,下回出行宜应换回常服,以免惊扰百姓。”
闻言,周济心中暗啐,他还怪会摆谱,指不定哪天就被新皇给收拾了,嘴上却连连应是:“这位…这位公子教训的是,周某定当谨记于心。”
宋微寒这时接过话茬:“周县令,你既已摆下宴席,不妨将许县丞一并请来,本王正好也想见见他。”
周济面色微变:“这…这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