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03)
随着日复一日的等待,时间终于悄然来到元初十九年,与宋微寒家书一并送回的,还有皇帝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后,颜晗猝然惊醒,太后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犹似风雨来前的鼓声,密密麻麻砸在他心上。
一如她所言,在得知前后原委,夫妻二人权衡再三,最终做下了以命抵命的决定。
以一人之性命,免一场浩劫。
或许万人之中再难出一个宋连州,但也正因此,他才更要走出这一步。
捧着浓黑汤汁,林牵衣双手发颤,几乎要拿不稳。
宋连州适时托住她的手。
良久无言。
宋连州神色慎重,声音发闷:“夫人,是我对不住你。”
只消一瞬,林牵衣就猜出了他所言何事:“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宋连州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青年时,固执说:“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世人皆言奔为妾,从前他年轻气盛,并不看重父母之命,待到年长些,才明白其中艰险。
他不想他的妻子为他冒险,不想她去承受世人的谴责,更不想她经受战乱之苦。
但他所有的不想,偏偏都发生了。
他实在是无用。
许是大限将至,向来囿于书礼的林牵衣一改常态:“我道儿子随了谁。”
顿了顿,她笑道:“我可不只是为你才逃出来的。”
宋连州顿时瞪直了眼:“那是为何?”
时过境迁,林牵衣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当年是如何与父亲横眉怒目的对峙了,也正因此,此时她反而更能坦然提及旧事:“只是不甘做一只受人摆布的家雀罢了。”
宋连州神色有一瞬的怔忡:“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林牵衣并未立即接话,并非他短视,而是做久了臣子,难免会安常守故。
一如少时,她也曾想过学作两位兄长,但仅是攀出家中的三尺墙头,就险些要了她半条性命。
所幸苍天有眼,她救下了流落在外的宋连州,因而开启了一段新奇的人生。
“但我的眼光很不错。”女人微微笑着,她还是那副温柔的神态,唯独语气里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轻快。
宋连州并不在意妻子还有另一副面孔,只是傻傻地跟着笑:“这是自然,夫人一向慧眼独具,我宋连州之所以能有今日之荣华,都亏得夫人。所以……”
顿了顿,对上发妻柔和的视线,他蓦地鼻腔一酸,手上力道更重:“为夫想把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交给夫人。”
......
颜晗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恰如当年无法挽留宋微寒一般,今时今刻他亦不能保住宋连州和林牵衣夫妻的性命。
一夜之间,雪就落满了整座宅邸。
再见宋微寒,已是月余后。
这一日,颜晗如往常般候在庭院里的古树下,突然间,一声凄烈的嘶鸣从府外传来,他不由地翘首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飞快掠过自己,匆匆向内堂而去,颜晗当即抬步跟上。
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不知何时,曾经的落拓少年已被磋磨得疲顿不堪,对着满室哭啼,他茫然失措,悔恨交加,却是一声哀哭也发不出。
漫天白绸倾泻而下,映得堂上的漆黑“奠”字越发刺眼。
颜晗顿时心头大恸,不自觉上前一步,正当他即将触碰到宋微寒时,一只手抢先搭到了他的肩上,随后,平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先生,许久不见。”
颜晗心神一震,好半晌才迟疑转身,来人竟是阔别多年的晏书。
他依然戴着那副几乎快要遮住整张脸的滑稽墨镜,但没由来地,透过黑濛濛的镜片,颜晗隐隐觉得这片墨色背后,已经长出了一双眼睛。
果不其然,晏书的下一句话便是感谢:“有劳先生倾力相助,使晏书得以复明。”
此话一出,颜晗登时就从“父亲”的角色里脱离了出来。
过往的十余载愈渐模糊,再回首,宋家的一切也在眼前逐一消散,容不得他挽留分毫。
他又回到了曾经那座空荡荡的宅邸。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问出口:“这儿到底是…哪里?”
晏书如实道:“你的梦。”
颜晗晃了晃神,隐约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这个梦,好长。”
晏书叹道:“是啊,人生匆促数十载,到头来,原不过大梦一场罢了。”
闻言,颜晗心里生出一丝狐疑,这可不像是赵璟能轻易说出的话:“你来见我,只是为了道谢?”
晏书微微扬起唇,补充道:“还有道别。”
“道别?”颜晗心中疑虑更盛,赵璟如今正在前线,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他道的哪门子别?
晏书适时解释道:“晏书已经圆满,这双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故事的结局,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此话一出,颜晗心里登时疑窦丛生,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几乎快要看不清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间:“你...你不是赵璟。”
晏书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先生果然明慧。”
说罢,他大大方方摘下罩在脸上的墨镜,一张让颜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赫然曝于眼前。
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停了下来,颜晗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该作出何种回应。
窘迫的不该是晏书,而是他才对。
晏书抚上自己这张和他此刻一般无二的脸,笑问:“很惊讶?”
颜晗闭了闭眼,因惊愕至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确实。”
他早该猜出来,从占据这副躯体之始,他就应该猜到的——
晏书,即是真正的宋微寒。
第250章 此情不可道(5)
对上他熟悉、但又实在陌生的目光,颜晗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这一切。
倒是晏书主动开口问起:“先生就没有想问我的?”
颜晗定了定心,如实道:“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
晏书莞尔:“那不如就让我来讲一讲我摄政之后的事,讲一讲为何我会成为晏书。”
颜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沉吟须臾,晏书缓缓陈述道:“扶持肃帝登基后,我顺理成章做了摄政大臣。彼时,三公之中的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职。
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