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48)
崔照轻摇折扇,淡淡道:“来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身后站着谁,怕只怕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人,那才是真的欺人太甚。”
赵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这回来的是谁,背后站的又是谁?”
崔照道:“户部侍郎,盛如初。”
赵庭君蹙了蹙眉,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印象:“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洒洒道:“他可不是什么‘东西’,算起来,他和你还沾了点亲,他的嫡亲姐姐给先帝做了贵妾,生了个九皇子,因着这么一道姻亲,当今对这位盛国舅那叫一个眷宠。
不仅如此,他的哥哥为靖王丢了性命,这二人也因此结下生死之缘,而他的父亲,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观。这第四嘛,他这个钦差是乐安王亲自调过来的。”
一一历数下来,不仅连赵庭君被噎得说不出话,连一旁的丛远都有些汗颜。这个人把能拖的都拖下水了,天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略作思衬后,赵庭君决定把问题抛出去:“那就去问问五哥。”
崔照道:“已经问过了。”
赵庭君:“他怎么说?”
丛远也把目光投向了崔照,只见他向外走了两步,仰首望月,须臾之后,才不紧不慢回了十个字。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
大约过了两日,郡守衙门就把盐章令及各种规章制度发放下去,然,整整半个月下去,郡内各县竟几无响应,偶有几个民商过来问询,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众所周知,盐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悬着脑袋铤而走险也要贪一杯羹的香饽饽。
当初在盐渎试验之时,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为大名鼎鼎的盐运之城,河东的状况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底下人不免有些急了:“会不会是有人从中作梗?盐章令是造福百姓、于民利好的大好事,没道理会如此惨淡。”
盛如初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认为有谁胆敢跟朝廷对着干?”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扫向众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底下霎时鸦雀无声了,这话可不敢说,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不用赶朝会,但对那日朝堂上的激辩还是有所耳闻的。
从前专卖时,盐赋供养着全天下的官吏,现在合营了,分的可都是朝廷、是他们的利。
当然,利弊双生,利分到百姓手里,不代表没有人不能再暗中抢些回来,能跟着来河东的人,多多少少都打着这个主意。
他们当然乐意促成新政,做了这个盐官,总归是有便宜占的。
好半晌后,高承醒才小心翼翼问了声:“恕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众人也纷纷看向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好伺机而动。
盛如初却把问题抛了回去:“写告示的是你们,发告示的是你们,到各县去跟进的也是你们,如今什么情况,你们不比我清楚?”
高承醒登时噤了声,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政策可是他最先提出来的,怎么一回头就是这幅甩手掌柜的嘴脸了?
又是一盏茶下肚,盛如初终于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难道没有事要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告退:
“下官这就去闻喜。”
“下官这就去襄陵。”
……
不消几息,屋内就只剩下两人了。
盛如初瞥了一眼高承醒:“你不走?”
高承醒道:“下官留下,方便大人差遣。”
盛如初把茶盏放到案上:“我还道你是个榆木脑袋。”
高承醒笑了笑,道:“《六韬》有训,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大人如此作态,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盛如初啧了声,如实道:“没有。”
高承醒怔了怔:“可下官适才没见到闻从事呀?”
盛如初反问他:“你是正七品,难道还要等一个从七品的号令不成?”
高承醒茫然道:“可…闻从事先前已经做到四品了,而且还是二年的登科状元,虽然后来落了罪,但肯定比我有本事。”
盛如初盯了他好几眼,直把对方盯得头皮发麻,这才慢条斯理道:“朝廷里到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你能有这份心,倒是极好的,好好做事,日后前程自不必说。”
这时,闻苑走了进来,手里还揣了个纸包,高承醒立即迎了上去:“闻从事。”
闻苑向二人一一行了礼:“盛侍郎,高主事。”
盛如初看向他:“东西拿过来了?”
闻苑颔首,随即把手中纸包展开平铺在案面上,随着他的动作,一坨白花花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高承醒眉一提:“这是?”
闻苑和盛如初相视一笑,指了指纸包:“尝尝?”
高承醒将信将疑地沾了一指放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一亮,脱口道:“白如霜,绵如雪,这是盐!”
闻苑笑着点了点头,盛如初也笑了:“味道如何?”
高承醒道:“咸!”
闻苑继续追问道:“还有呢?”
高承醒又尝了些:“微苦,有些涩,很好吃。”紧接着,他追问道:“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闻苑看了盛如初一眼,不禁有些气馁:“盐行买的,这里所有的盐行,卖的都是这个盐。”
高承醒立即追问道:“这盐要多少银子?”
闻苑道:“一斤四十文。”
盛如初接道:“按大乾的市价来算,一口人一日吃一钱盐,一户以六口人来算,一户人一日吃六钱盐,一个月就是十八两,一年就算它十四斤,一斤卖四十文制钱,二十二斤就是五百六十制钱。
算下来,一户之家一年用于盐的花销大约是半两银子,这是在河东。
河东周边的郡县差不多就是一两,建康则要花上两倍不止,其他有盐场的郡差不多一倍多一点,至于那些没盐的地方则需要花更多的钱。”
高承醒愣了愣,眼中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
盛如初继续道:“这回你总该明白为何没有民商来了,这里的官盐质高价廉,又有官府这个活招牌做担保,商盐几乎难有活路。”
高承醒仍不死心:“难道就不能运到其他郡卖?”
盛如初道:“能倒是能,但为了保证各地官府的财政收入,当年的征盐令有这么一条条例,每个盐场产出的盐都划分了指定的输卖地。
就拿河东来说,这里产的盐,顶多就只能运到山西各郡,再往南说就是中原的一些郡,莫说运不到其他地方,就连同属冀州的河北,也运不过去。如今的盐章令,也依然奉行这条规章。”
高承醒脸色又是一暗,他不禁看向闻苑,只听闻苑继续道:“其次,租地买地,制盐运盐,这些都需要银子。再者,近年天象不好,咱们来河东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下了六场雨,而制盐的卤水一旦碰到雨水,就算是毁了。
而今政策还没有全面施行下去,哪天说变就变,但泡了海水的田地三年之内是改不了良田了,老百姓们不愿意很正常。”
高承醒彻底萎靡下去:“难不成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话一出,周遭猛地静了一静,又过了好半晌,闻苑率先开口道:“我现在去盐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夜里在驿站歇一宿,约莫明日午时就能抵达安邑。”说罢,便拜别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高承醒又望向盛如初,只见对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立即凑了过去。
盛如初在他耳边嘟囔几句:“你替我准备……”
高承醒登时睁大了眼:“您是想贿赂…?”
盛如初打断他:“胡说什么,这世上有谁感谁收受我的贿赂?”
高承醒不解道:“那您要这么多…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