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34)
那孩子个子不矮,但身形实在单薄,病恹恹的,想是出生时亏了气血,否则以云家之力,怎么可能连个孩子也养不好。
他的母亲已经去了,若非如此,以云之鸿豆子大的胆量,决计不敢堂而皇之让他进云家的门。
但事实上,云之鸿一向中规中矩,更是出了名的惧内,每每散值都是掐着点赶回家的。
除了那一次,他从未在外留过宿。
尤其在确定那个孩子的年岁后,严襄一改常态熄了声,她约莫能猜出这个孩子由何而来了——
那一日,定国大将军沈敬之溘然长逝,举国同哀,世族战战兢兢,云之鸿也因此彻夜未归,直至翌日天尚未明,他沾着一身酒气急急拥住还在等待的妻子,涕泗横流,呜咽难成语。
严襄误以为他是因错害恩人而悔恨痛哭,却不想那一声声哽咽里,其实还夹杂了他对妻儿的惭愧。
因此,向来以坚贞约束丈夫的女人终究还是违背了对自己的约定,她把那个孩子看作自己作为严家人理应承担的罪责,由此接纳了他。
然自那之后,她也退居内院,除晨昏定省,不肯多见丈夫一眼。
再之后,这件事波及到了云念归。
他自幼受母亲熏陶,坚信一夫一妻,因而始终不能接受敬重的父亲背叛母亲,哪怕这在当时稀疏平常,哪怕这在常人眼里根本算不上错。
“小崽子,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女人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在他头上狠狠敲了敲:“吃个饭也吃不安生,亏娘为了等你饿到现在。”
云念归摸了摸鼻子,掩去眼里的哀色,故作轻松道:“我在想,我娘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几日不见,又年轻了十几岁。”
“打住打住!你回回都这么说,你娘现在怕是已经年轻到能回娘胎了。”说着,严襄颇为遗憾地叹了声:
“你说你,白瞎了这么大个子,这嘴怎么就跟不上趟。你晓得吧,就前几天,你那堂嫂给你三叔母又添了个大胖孙女儿,来叫你娘去吃酒,你娘都没脸见人家。”
不容云念归狡辩,她接着自怜自艾道:“三十了啊,人家三十都能做老公公了,我儿子还在打光棍,造孽啊。”
闻言,云念归当即一提眉,纠正道:“娘,我才二十七。”
严襄也竖了眉:“二十七还小啊?你今天二十七,过两天就二十八,这不就是三十?”
云念归顿时哽住,连扒了两口饭,含糊道:“三十就三十,我又不是……”不想成亲。
严襄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再骂他,而是走起了怀柔攻势:
“不是娘想催你,你现在还没成家,娘不放心啊,你娘老了,说走就走,但娘一想到我儿孤苦伶仃,回家连个留灯的也没有,娘这心里就难受啊。
孙子不孙子的娘也无所谓,娘就想儿子能有个伴,这样即使娘不在了,心里也能安定。”
云念归嘴角一抽,不假思索道:“您又说这种话做什么,什么在不在,您活得比我都久,我死了您都不会死!”
话音刚落,严襄登时又赏了他一拳:“胡讲什么!你现在才多大,死这个字离你还远着呢。年轻人要多避讳,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要清楚,晓得吧?”
“是是是!儿子知错了。”云念归摸了摸头,继续扒饭。
严襄无奈一叹,随后又抿唇笑道:“诶呀,我儿子就是俊,这四里八乡就没见过比我儿子更俊的,这大个子,不要比那帮只晓得之乎者也的软脚虾好多少。”
说着说着,又神伤起来:“若爹和大哥他们还在,也能替娘好好管教你,省得你总是不着家,娘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
云念归见她萎靡不振,忙放下碗筷,讨饶道:“娘,您要有什么事就直说嘛,除了成亲,我什么都听您的。”
严襄当即坐直身子,半分不见适才的可怜样儿,她眯着眼笑了笑,缓缓道:“娘确实有件事要你去做,这不,你二弟也快及冠了,娘就想让你给他找个差事做做,随便什么都行。”
云念归眸色一暗,语气倏地就冷下来了:“他来找你了?”
严襄呼吸一窒,迟疑道:“你爹……”
云念归径直打断她,生硬道:“他堂堂一部尚书,想给他儿子走个后门还不容易?我充其量就是个近卫,能给云怀青安排什么差事?”
严襄软语劝道:“你也知道,平安身子骨差,又最亲近你,跟在你身边,兄弟俩人也能有个照应。”
云念归抿了抿唇,毫不客气道:“想进期门军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得在演武营待一个月,这是营里的规矩。他要还想把他那个宝贝儿子送进来,就不要怪到时候云怀青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严襄眉头紧蹙:“你又在说什么混账话,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儿啊,平安他没几年活头了,你这个做大哥的要大度些,别总是跟小辈置气。行了,这饭你也别吃了,去看看他。”
云念归垂下眼:“儿子谨遵母命。”说罢,作势就要行礼告退。
严襄似乎被他这幅情状刺痛了,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又道:“罢了,走吧,走吧……”
云念归刚走在院门口,突然想起沈瑞的嘱托,连忙又快步跑了回来,支支吾吾道:“娘啊,娘,你、你儿子有件要紧事想跟你说。”
严襄斜眼瞟他:“什么事?”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自家儿子脸上一片绯色,两手还绞在一起,欲语还休,她嫌弃得要死:“你一个大男人整这出给谁看?恶不恶心?”
云念归脖子一梗,直接嚷了出来:“娘,我想带个人给你看看,就除岁那天!”
严襄登时惊跳起来,短暂失神后,禁不住在他背上连拍了好几掌:“你不早说?好小子!有出息了!”
她攥着手在堂前绕了几圈,极力冷静下来:“带回来?不行!这于礼不合,若是教亲家公得知你把人家姑娘直接带回来,糟蹋了人家的清誉,可就难办了。
小崽子,快说,是哪家姑娘?娘这就给你去置办礼金,咱明天就去提亲!”
云念归本意只想说带沈瑞回来,未曾想她误会了,一时头晕目眩,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先、先不用提亲。”谁提谁还不好说呢,毕竟康定侯一脉只有如故这么一个独苗苗,不太可能愿意让他上门。
“不急不急,先见见,我们两个是…是两情相悦,和那些走程式的不一样,你别把他吓着了。”
严襄两眼一眯,正色道:“那该准备还是要准备的,都要见人了,过了年,找个好日子就可以成亲了。你放心,娘这就给她准备个大红包!你再看看,人家喜欢什么金银首饰,娘给准备准备。”
云念归脸红得更厉害了:“诶呀,娘,这事还没成呢,你急什么?!”
严襄见他一脸的春心荡漾,抿了抿唇,提醒道:“娘也不指望你什么,你跟人家在一起,多多少少也要学着主动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给人家送过去,少说话,多干活,人家才能安心跟你在一起。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跟个小孩子似的,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就算最后事不成,东西该送还是得送。”
云念归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缓过神:“那、那就包个红包,首饰先放着,之后他自己去挑。”
严襄这才满意:“那也行。是哪家姑娘来着?娘也好准备准备行头。”
云念归连忙撇开眼,一手摸了摸鼻子,遮遮掩掩道:“这个嘛,这个,其实,其实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严襄身形一僵,再看自家儿子扭扭捏捏的做派,顿觉天旋地转,她长长缓出一口气,眼眶瞬间湿了,毫不犹豫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云念归啊云念归,你皮实了是不是?!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找个男人,你要不要脸啊?你想要你老娘的命啊,你老娘还有几天日子好活啊,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