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374)
赵贺君立即呵斥道:“赵老五,闭上你的嘴!”
宋连州径自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玉君见他进来,喉咙微微一咽,反而不知说些什么了。
宋连州一一看过众人,既无解释,也没有宽慰。
半晌,他缓缓开口:“元初二年夏,宣章台受困于陇山,死守了六个月,是姜家的姜士青冒死运了粮草来,我大乾的四千将士才得以苟活。
元初三年春,我在河北跟李富云的付义军死磕,严家的严茂奉命来援,父子三人均马革裹尸。
元初四年冬,刘洪宇广发檄文,号召前朝旧党,共讨大乾,是姜喻良,陈兆,云崇州等人出面为我大乾正名。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大乾屡建功勋,他们也曾是与我们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可为什么最终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赵玉君不假思索道:“为了荣华富贵呗!”
“不错!”宋连州步步逼近,“不是一个人这么想,是这建康所有新旧勋贵、乃至天下人,都这么想!包括跟我们一起拼杀的兄弟,他们拼了命地走到今天,从最初为了吃饱饭,再到体会过人上人的日子,他们就不想回去了。”
说到此处,他稍作缓息,而后,几乎是用喊的,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而不回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曾经和他们一样的人,死死踩在脚底下。归根究底,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所说的荣华富贵,千秋万代、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把怨气撒在一两个人的身上,那毫无用处,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真正该看的,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宋连州苦笑一声,双目充血,“我知道你们想不通,也不愿想,但你们的大哥必须去想,自他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不仅是你们的长兄了。”
须臾,赵庭君讷讷问道:“按你的说法,我们就一丁点儿胜算也没有了?”
此话一出,宋连州突然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兴许结局早已明了。可他总忍不住想,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世上再无饥寒,他们无需背井离乡,无需终生动荡。
因为赵庭君的一句稚子之言,牢房内陷入了阵阵沉寂。
众兄弟不禁回想起赵盈君鬓间的丝丝白发,大哥如今正值不惑之年,竟已生出白发来了。他们做兄弟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总是添乱。
思绪至此,几人互相对视,都不禁红了眼。
尤其赵玉君,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二,忽而瞧见宋连州身后的张广义,像是终于找到救兵,飞一般扑过去:“张老三,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回来这么久,你怎么现在才……”
话音未落,他疑惑地看着他光洁的面庞,讷讷道:“你怎么还把胡子剃了?又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剃了胡子也不好看,反倒像个阉……”
张广义温和地笑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收束了他所有的情绪。
赵玉君动作一顿,随即发了疯似的,去扯他的裤腿。
张广义还是笑眯眯地站着,并未制止。
下一瞬,牢房里猛地静下来。
片刻,青年的抽噎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回荡在众人心头。
赵玉君双膝跪地,泪流了满面。
自沈敬之离去至今日,他心里始终燃着一把火,这把火烧得他脚不沾地,一刻也停不下来。
然而,张广义的遭遇则像一盆冷水朝他兜头浇下,他心里的火气,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疼吗?”
宋连州别过眼,不忍再看。
“小老六,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张广义扶起赵玉君,温声安抚,“我的这条命,原本就是你救的,跟着你们,我才有一口饭吃。现在,我…现在还有皇上照顾我,比起当年,已经强了千倍百倍。”
赵玉君不断抹着眼,可泪水就好像止不住一般,怎么擦也擦不尽:“我想…我想见大哥……”
这还是近几年来,几兄弟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赵盈君将几个弟弟仔细端详了一番,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也是不让弟弟们再经受宦海之苦,他决定让几人出京就蕃,分散到九州各地,镇守一方。
临行前,赵玉君看着这座偌大的建康城,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届时,他一定要日月同升。
……
沈远之万万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又见到了荆溪,他赶紧追问:“如何?老五愿意写降书吗?”
荆溪捧起手里的锦盒,并未答话。
沈远之仔细打量着这只方方正正的锦盒,不解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荆溪直直望着他,眼里毫无神采:“这是王爷…送给靖王的礼物,他说……有此物在,可号令天下群雄,收整河山。”
沈远之眉心蹙起:“你们可别又耍什么把戏,这小子心肠硬得很,再惹恼了他,就是我,也劝不住了。”
荆溪怔怔应道:“我会带着云中的兄弟,在晋阳恭迎靖王大驾……”
沈远之这才放心,他搓了搓手,按住心底的雀跃:“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面见赵璟。”
说罢,他立即命人备马,屁颠颠地去了赵璟所在的营地。还没见着人,就举起锦盒,高声呼道:“降了!降了!”
嘹亮的呼声在营地间回荡,经久不息。沈远之捧着锦盒送到赵璟面前,在众人的注目下,气喘吁吁道:“齐王降了!!这是他献给你的降礼。”
说着,他一把打开锦盒:“他说,有了此物,便能立即平息战事,届时…届时……”
众人听他一下子收住声音,齐齐翘首望去,这一看,原本还热闹着的军帐转瞬静如死地。
无他,只因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个收拾齐整的头颅。
第306章 何处望神州(1)
仅一日之隔,云中王伏法的奏报就已迅速送至御前。然而,这个本该举国欢庆的大好消息,反倒令当今皇帝愈发的忧心忡忡。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关乎他能否坐稳皇位的危机,真正来临了。
襄阳。
大帐之中,赵琼独坐案前,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奏表。恍惚间,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宛若化作万千虫蚁,在他身上四处啃咬啮噬。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堵在那里,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不多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皇上,丞相已在帐外听候宣召。”
赵琼猛地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有些急切:“快宣!”
随即,一张令人安心的脸映入眼帘,他快步上前,及时打断对方弯腰的动作:“顾卿不必拘礼。”
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他迫不及待追问道:“云中王已死,依你之见,这之后,朕该如何打算?”
顾向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仅一瞬的诧然,便立即沉下心,分析道:“云中王既死,余下叛军便不足为惧,于朝廷而言,当务之急不再是平叛,而是如何摆平手握重兵的靖王,是以,再造河山的不世之功就不能由他一人继续独享。”
在赵琼期待的目光里,他吐露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盘算:“云中王乃万罪之首,按理应送至御前问审,如今他死在晋阳,靖王难辞其咎。您应即刻下旨将他召回,并软禁起来,之后可命昭武侯接替他的职位。”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靖王多年隐忍不发,可见他极其执着于名正言顺,轻易不会冒险造反。当然,他反了更好。”
赵琼直直望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朕记得,你是关中人士。”
“回禀皇上,正是。”顾向阑没有隐瞒,“靖王所领军中,有多位将军与臣有故旧之交。早前,臣便已暗中联络他们,只要靖王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舍身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