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41)
“在看什么?”赵璟一脚跨过椅子,从身后拥住他,脸也压着宋微寒的后颈,只露出半个脑袋来。
宋微寒顺势靠住他:“钟秀来信了。”
赵璟:“结果如何?”
宋微寒道:“翻了两番。”这可比他们先前约定的多了太多。
“这么厉害?”赵璟来了兴趣,新策刚刚起步,上头又有盐官把持全局,没道理赚这么多。
宋微寒解释道:“虽说官商合营削减了地方税收,却也间接打压了私盐,于是,他利用我的权职四处放风,借此散播民盐会全面开放的谣言,再趁盐贩子争相压价清仓的当口,转用不同身份收购这些原盐。最后,由我的人出面通过不同渠道转换,黑的也就成了白的。”
赵璟笑了:“这倒是符合他的作风。”
宋微寒也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作为古代贸易主体的第二大宗商品,盐利背后潜藏的力量无可估量,而今中原的产盐重地无非是盛产卤盐的河东以及盛产海盐的山东,尤其前者是此时的最大产盐地,偏偏河东地处山西,是云中、定襄两位亲王的地界,新政一旦施行到此地,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头皮发麻了……
思及河东,宋微寒像是记起了什么,突然道:“云怀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璟喉咙一哽,狡辩道:“我是被迫的,你信吗?”
宋微寒:“不信。”
赵璟:“……”
宋微寒也不再为难他,而是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会如何从他手里重新夺回兵权?”
赵璟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不答反问:“你就不怕,我会把你手里的另一半也抢过来?”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你不会这么做。”
赵璟笑了:“这么自信?”
宋微寒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赵璟,你怕不怕,在你登上那个位置前,我就已经死了?”
赵璟面色骤变,一声不吭,环在他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再收紧。
感受着腰上不断加重的力道,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不是相信自己,而是相信你。你忘了,我们不仅有结发之恩,更是世上最好的盟友。”
在把皇帝行玺给赵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或许正如赵璟先前所讲的“相信”和“不相信”,他可以不相信作为靖王、甚至是将来可能称帝的赵璟,但他要相信为母千里赴建康的赵璟,相信被妹妹抛弃后依然爱她如初的赵璟,相信始终铭记盛家恩惠,与朱厌、狌狌二十余载形影相随的赵璟。
他很遗憾未曾见过赵璟最好的光景,但他相信,在每一个有关他的故事里,那颗属于温良少年的心脏始终还在跳动着。
倘若将来有一日,当真到了需要他以命换前程的时候,他想,他也可以以一个同行者的姿态,像他的母亲、他的兄弟一般,以身为阶,送他上青云。
似是感知到他的赤诚真心,赵璟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轻声道:“那你可要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这番话。
至于我要如何夺权,光用嘴说多没有意思。你且睁大眼睛看好了,看为夫是如何东山再起的。”
第202章 请君高歌(3)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定襄王府。
一掌劈下,乌头门被“轰”地推开,一个人影随之摔了进来。
宁辞川踉跄一下,磕磕绊绊退后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到地上。
来不及呼痛,他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本性暴露无遗的男人,一声不吭。
赵庭君平静地俯视着他,语气淡淡:“我说过,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再有下次,你这双腿就不用留着了。”
闻言,宁辞川面色一白,紧抿的唇微微发着颤。
自去岁年初的那场冬雪,他被迫留宿定襄王府,至今已整整一年没有走出这座“囚笼”了。
见他不说话,赵庭君不怒反笑:“你又在置什么气?我说过很多次,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毫无用处,不如留在我身边,或许还能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宁辞川呼吸一窒,总算开口道:“既然无用,王爷不如放下官回去。”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极力压住一身惧意,继续劝道:“下官毕竟身居要职,王爷‘挽留’下官如此之久,总归是要惹人猜忌。届时,皇上怪罪下来,王爷当如何自处?”
赵庭君缓步走近,直把他逼得复又退到墙根,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道:“你看这一年下来,有人来找过你吗?”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也摸向宁辞川的下颚,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幅正经样子。”
宁辞川脸色更差,联想起先前无意撞破的画面,不由地牙齿打颤:“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庭君扬了扬眉,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莫非那一日你看得还不够清楚?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
两具赤裸交缠的躯体迅速在脑海里划过,宁辞川脸上迅速充血,一边闪避着他的目光,一边支支吾吾道:“不、不必了。”
赵庭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当真听不懂我的意思?”
宁辞川咽了咽喉咙,背上亦是虚汗阵阵:“男子之间…背离人伦…。”
赵庭君理所当然道:“我都敢谋君了,还管什么人伦?”
宁辞川顿时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以待。
见状,赵庭君唇角一翘,非但没有因对方的沉默而恼怒,反而心情大好:“既然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思,就先呆在这儿想想清楚,等你哪日想开了,或许就能重获自由。”
宁辞川仍是一言不发,直等对方离开后,才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而原先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也在长久的静默里逐渐沉寂下来。
果然,监察署和太守府的人已经全部被定襄王买通,幸好他事先留了一手,才没有把最重要的证据泄出去。如今再想靠沿路机关把证据上报是不可能了,看来他得好好想个法子伺机南下。
打定主意,宁辞川索性放宽了心,该吃吃、该喝喝,既然逃不出去,也就没必要再去招人注意。
然而,隔了不到一个月,赵庭君就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是负伤来的。
宁辞川一边戒备地和他保持距离,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赵庭君懒散地靠着椅背,斜眼睨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辞川转了转眼,回道:“王爷既然受了伤,还是尽早就医为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喽?”见他又不应声了,赵庭君也不气:“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受的伤?”
宁辞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生硬开口:“怎么受的伤?”
赵庭君笑答:“北狄人干的。”
宁辞川当即正颜厉色:“他们又来了?”
赵庭君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到边境上搜刮一圈,杀又杀不绝,难诶。”
宁辞川又不说话了,他并不太懂兵家之事,但对边境屡禁不止的骚乱还是有所耳闻的。草原物料有限,平时的商贸往来根本无法供养庞大的游牧民族,最终就只有抢这一条便捷且收益颇丰的路了。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求生,否则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刀尖舔血呢?
赵庭君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酸秀才的习性又冒出来了,不过,他倒并不厌弃他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济世之情”,却也懒得与他理论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多动动嘴,没准就能找到拿捏我的法子呢?”
宁辞川嘴角一抽,他一向摸不透赵庭君,莫说没有什么“王爷架子”,脑袋里想的东西也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你不是想谋…咳,为何还如此尽忠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