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1)
“...是,望儿是个好孩子。”
与此同时,云府同样静成了一片死地。
云之鸿回来时,严襄正坐在庭院里聚精会神地摸着一把刀,云怀青则守在一旁,满脸肃穆。
见他回来,云怀青率先迎上来:“爹!大哥他.....”
云之鸿绷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云怀青顿觉体内气血翻涌,脚一软,连退了数步,才在侍人的搀扶下稳住身形。
云之鸿要去扶他,却被他叫停,并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的母亲。
云之鸿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严襄,嘴巴蠕动,胡子抖个不停。
倒是严襄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怎么说?”
云之鸿猛地缓过一口气,如实答道:“礼部已拟定公文下发各州郡警戒御敌,朝廷这边,户部正在筹算粮草辎重,不日便会出发,统帅尚且没有定论。如无意外,应是由昭武侯领兵。”
闻言,严襄猛地握紧刀柄,片刻才道:“我已经叫妤儿回来了,不日便会抵京。”
云之鸿微微颔首,长兄战死,她这个妹妹确实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忽听“叮”一声,严襄已经抽出手中刀,仔细观摩起来。
见状,云之鸿脸皮一抖,他认得这把刀,这是严家的传世利刃,因严氏父子皆战死,这把刀便传到了严襄手里,然自父兄去后,她亦再没有拿出过这把刀了。
很快,严襄收起刀,快步向外走去:“我去见一见沈贤侄,你留在府里,替儿子…筹备后事。”
由始至终,严襄从未流露过半点哀色,她只想尽早接儿子回来。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带儿子回家更重要。
在听了她的想法后,沈瑞却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劝道:“伯母,我知您心中悲切,然亲王谋反非同小可,如今太原已然陷落,还请您暂且息哀平怒,待山河收复之日,再为木深…敛尸入葬。”
严襄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她确实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她这个母亲还活着,又岂能忍受孩子客死异乡?
“只有我一人去,也不行吗?”
望着沈瑞纹丝不动的面庞,严襄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定国大将军的灵堂前见到的那个孩子,想起他在那般剑拔弩张的重压下,面对着生死仇敌,也用着像此刻一般平稳的语气,说出一句“斯人已去”,她总算明白了其中苦楚。
她突然觉得很惭愧。
云中、定襄二王之所以起兵,其中定然少不了定国大将军的缘故,而她却在哀求他的儿子来帮助自己的儿子。
沈瑞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一察于眼下,遂安抚道:“您放心,木深与我有结发之恩,我会去找他。”
闻言,严襄瞳孔狠狠一缩:“结发?!你们已经……”
沈瑞答得坦然:“是,在他离京前,我们拜了天地。本想等他回来,再亲自登门拜访二老,不料……”
话音未落,严襄顷刻红了眼眶:“是我们、是我们…原来是我们害死了他……我的儿啊…原来是我们的错……”
沈瑞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伯母何出此言?”
严襄强压住一身颤意,哽咽道:“请战之前,他知…知道了定国大将军真正的死因。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再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着。
霎时间,有关那一夜的记忆猝不及防全数倾倒出来,云念归投来的每一眼,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沈瑞想起那晚的酒格外醇香,红烛是那样明亮,所有的一切,排山倒海般似要将他吞没。
长久之后,沈瑞无力地闭了闭眼。
原来他口中的那句“天父地母”,竟是这个意思。
第233章 双泪落君前(2)
等人都散了,赵琼才一个踉跄,径直跪倒在地。
望着眼前巍峨的宫殿,他忽然发觉这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如此多的人,又觉得它实在小,小到人来人往,最终只剩下他一个。
他似乎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不仅得到沈家的支持,更在这紧要时刻拢住了朝中这些世家勋贵。又因云中王打出的“清君侧”旗号,他甚至把宋微寒也绑上了自己的这条船。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无非如此。
他本该调动一切,全力投身于这得来不易的良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用云念归及众将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一时机,于乾肃帝而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对他赵琼来说,却是得不偿失。
就此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荣乐的声音,他闻声而望,声音哑如枯柴:“何事?”
荣乐见他双目浴血,心下狠狠一抽。
是了,皇上一向与云仆射形影不离,而今后者身故,心里岂能不伤不痛?
他捧起手里的锦盒,道:“回皇上,这是…云仆射生前托人转呈给您的。”
仅是数息之隔,手中之物便被人抢似的夺走,荣乐俯下腰,知趣地退出大殿。
赵琼紧紧抓着盒子,迟疑再三,才战战兢兢打开它,入眼是一只玉佩,以及一块染血的布。
完璧归赵,他顿时咬紧了牙关。
半晌,他拾起血书,颤抖着展开。
这封血书不过区区百余字,先是简要写了查案的经过,接着就是他们在乾烛谷遇险,末了,他说:
“云中、定襄二王狼子野心,欲借太原之乱发动兵变,幸而皇上有先见之明,厉兵秣马,使臣等拒贼于天门山。
奈何臣量小力微,未能遏难于未发,今宴眠与臣尽去,无力再奉君左右,生无所求,唯祝吾皇——寰宇之内,河清海晏,国祚永存。”
云念归的这封血书,字字句句都在替他撇清和这件事的联系,他把他们“密谋”的证据原封奉还,便是要他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偏偏他越是这么说,赵琼就越是悲不能自已。
赵琅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幅场面。
赵琼几近跪伏在地,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面目低垂,形单影孤。即便看不清他的脸,但蔓延在他周身的哀恸却一览无余。
赵琅看得心里刺刺的,一时竟迈不动步子。
听到停在面前的脚步声,赵琼僵硬抬头,因悲痛而扭曲的脸尽数曝于人前。
与之相照应的,是赵琅无悲无喜的脸,他犹如神祗登临,俯视着赵琼的狼狈。
直到赵琅又向前走了半步,赵琼才如梦方醒,他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宛若信徒一般匍匐着,握住了赵琅的脚踝。
终于,他的虔诚感化了神明。
落入怀抱时,压抑在心的洪流骤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放声大哭,如笼中困兽,无措而茫然地哀鸣着,为他的好友,为他的错误,为他颠簸的十七载命运。
凄凄哀声不绝于耳,赵琅情不自禁一再收紧手臂,试图将他的痛楚悉数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想到他会痛苦,但不曾料到,他竟痛到了此种程度。
赵琅反复思索着,到底哪一个关窍出了错漏,恰此时,视线不期然与立在不远处的男人撞上。
那是一张凛若冰霜的脸,比起赵琅的置之度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这才应是正确的。
他见过无数因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的场面,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而不惜以身作饵的人,这世上有数之不尽的赵琼和云念归,可为何偏偏他怀里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听着这凄怆的哭声,沈瑞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赵琅终于如期而至。
“皇上如何了?”沈瑞背对着他,目光微微上抬,只见数枝碧桃探过墙头,红墙粉花相互辉映,正是江南好春光。
赵琅如实答道:“已经歇下了。”
沈瑞收回视线:“走吧,我们聊一聊。”
赵琅随他走到僻静处,就立马止了步子:“康定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