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51)
高承醒附声道:“确实,不过,他既是学道之人,不应崇尚‘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吗?
虽说盐章令并未完全放宽对民间盐市的管控,但也与民休息,这不比从前官府专卖更合乎道家弘旨?”
盛如初看向一旁神色不定的闻苑,道:“赋名,你给他讲讲。”
闻苑点了点头,上前道:“鸿举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道派在老庄时期确实大多奉行寂寞无为,但后来,道学衍生出来的庄子一派和黄老一派逐步靠拢,先后衍生出‘君无为而臣有为’,‘因物之所为’等主张,此乃——无为胜有为。”
高承醒眼睛一亮:“不愧是金科状元。”
闻苑尴尬地笑了笑:“鸿举兄谬赞,我对道学也只是略知一二。”
一旁的盛如初弯了弯唇。
高承醒追问道:“不知这位谢大人又是哪一种?”
闻言,闻苑面色微变,解释道:“河东民康物阜,无需倚仗新策,百姓依然富足。
因此,不论这位谢盐运使推崇的是前者,抑或后者,他今日的拱手静默、无所作为,都是顺道。”
高承醒蹙眉道:“便是如此,他的‘道’未免太过狭隘,而今多郡饱受水患侵扰,山西的百姓有盐吃,其他地方的百姓可还在等着新策救命。”
闻苑不说话了。
盛如初眯了眯眼,终于开口:“够了,你一句话把其他郡官都打成酒囊饭袋了。便是新策推不下去,各郡、各县之间借粮、借盐也能活,再不济就上报户部拨款,盐章令是良策,却不是唯一的路。
至于这个谢宥,甭管他学的是这个道还是那个道,他就是修道了,在没有羽化之前,脖子上也只有一个脑袋。”
高承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闻苑提前截去:“永山此言甚是,百姓多以耕田营生,眼下各郡还是以救水借粮为重,盐章令至多也只能算作灾后的雪后送炭。皇上福运绵长,泽披万世,便是没有新策,也不会让百姓饿着。”
高承醒咬了咬牙,随即告退:“既如此,下官还是去联络民商吧。”
待他去后,盛如初看向闻苑:“你到底想说什么?”
闻苑开门见山道:“盐收是河东的主要财政收入,莫说给国库交上去的税,及分发给大小官吏的岁俸,北边的军需也得靠这边供着。
皇上愿意分利于民,不代表旁人也愿意,我听说……谢秉德的这个官还是云中王保举的。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是想顺应新策,也有心无力。”
盛如初脸色不变:“所以我才说,他只有一个脑袋。”
闻苑失笑道:“既然你早就知道,还要查他做什么?”
盛如初拾起杯子把玩起来,理所当然道:“所以我得想个法子,劝他不要命了。”
闻苑有些懵:“怎么劝?”
盛如初道:“让他老娘劝。”
出了屋子,闻苑还在回味盛如初的话,抬眼便瞧见高承醒正守在外面:“鸿举兄,你这是…?”
高承醒手足无措地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是不是惹大人不快了?”
闻苑莞尔一笑,温声道:“你莫要多想,永山没有生气,他只是在保你的命。”
高承醒不懂:“这是何意?”
闻苑轻叹一声,道:“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它就未必还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了。”
第210章 请君高歌(11)
当日傍晚,城郊谢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开门的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大抵就是谢宥的小儿子了。
小孩儿仔细瞧了瞧盛如初,见他衣着不凡,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裹,遂径直道:“这位大人,我爹在运盐司,您还是去那儿找他吧。”
盛如初眉一挑,稀奇道:“你知道我是谁?”
谢昌道:“依大乾律,商者不得着丝绸锦衣,穷苦人家也穿不起这样的好衣裳,我家里更是从未来过什么高门贵子,如无意外,您应当是我爹的同僚。”
不容盛如初接话,便听里头传来一道苍老沉静的女声:“昌儿。”
谢昌高高应了声,又转头看向盛如初手里的包裹,低声劝道:“大人,我祖母脾气不好,您还是去运盐司找我爹吧。”
盛如初笑了笑:“多谢提醒。不过,我是来拜见谢老妇人的,劳烦小兄弟通传一声。”
谢昌皱了皱眉,只好明言:“那你还是把这个收起来。”说着,他回头喊了声:“祖母,有人找。”
周采英闻声走到门口,见到盛如初后,眉毛微微一蹙:“你是?”
盛如初垂首行礼,道:“回老夫人,晚辈是建康下派的盐官,想找您聊一聊。”
周采英道:“我一介妇人,如何懂你们官场的事,你有什么话还是去找我儿子说吧。”
盛如初自然不会轻易打退堂鼓:“不瞒您,晚辈确实有话要说,不过晚辈想见的是谢秉德,而非盐运使,晚辈想托您帮我找找他。”
周采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开门放人进来:“进来说话。”
进了谢府,盛如初不动声色观察起周遭的陈设。入眼是一口有些年头的古井,水瓢随意飘在盛满水的木桶里,再旁边是一棵两人粗的古树,郁郁葱葱地打下一片阴影。
墙应该刚翻新不久,糯米浆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再往前走个数十步就是正堂了,怎么说呢,不奢不贫,寻常得有些出乎意料,细想又十分合乎情理。
一直走到正堂底下,他才在这座院子里察觉出一丝道生居住的迹象——头顶是一块松木匾,上写四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圣人无心;屋内正挂一副老君骑牛的画像,再无其他。
周采英对谢昌道:“去,读书去。”
谢昌先给盛如初倒了一杯水,才把桌上的两本册子收好进了内堂。
盛如初收回视线,便见谢周采英已经坐下了:“不知大人要讲什么?尽快说吧,天要黑了,老身还得收拾收拾给孙子做饭。”
“既然老夫人明言,晚辈便直说了。”盛如初站在堂下,恭恭敬敬道:“晚辈听闻谢秉德深谙道法,便想以贵派之说论一论新政,还请您替晚辈转告。”
周采英不动如山。
盛如初也不在意,洋洋洒洒道:“圣人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是以道生万物,万物济道,人生天地之间,为万物之一,理应遵循道法,为无为,事无事,此谓‘知常’。
私以为,无为并非寂然无为,而是不妄为,官人者力求顺道而为,不道而不为,此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话音刚落,四下猛不迭一静。
谢周采英抬起眼,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不知大人口中的‘顺道’是为何意?‘不道’又是何意?”
盛如初不卑不亢道:“治国安邦,如烹小鲜。烹小鲜,搅之则烂;治大国,妄动则乱民。
民治时,无为是顺道,多为是不道。然,值此动荡之秋,漠然不为则为怠,此乃不道,循理而举事,顺天时、随地性,此乃顺道。”
此话一出,蝉鸣止,风烟停,天地俱静,内堂里的朗诵之声顿了又顿。
好半晌后,周采英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句:“《南淮子》属杂学,算不得道。”
盛如初提眉反问:“《南淮子》容括百家,集诸子之道,怎么就算不得‘道’了?”
堂内彻底鸦雀无声了。不多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布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过了片刻,周采英才冷哼道:“诸子之道?你这话说出去,就不怕那些读孔圣人的儒士们、论律颂典的酷吏们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盛如初神色自若:“晚辈从不与庸人论长短。”
周采英似是被他气笑了:“你莫要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胆敢自比圣人,妄论道法,故弄玄虚,以不知为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