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73)
手眼通天到能越过沈瑞的手,还巴不得拆散他二人的,除了赵璟,沈望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看来回京后他得提醒一下沈瑞了,他们的这位表兄可不是个善茬。
“这些旧事暂且按下不论,现下还是以揪出匪首为重。”见云念归脸色难看,盛如初生怕沈望再说下去,不定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沈望自觉配合道:“虽说大慈死于流言,但以目前的走向来看,赤焰教的目的并非是为大慈洗冤,更非向当年那些造下口业的百姓复仇。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诱骗这些百姓为己所用。”
不等两人追问,他已洋洋洒洒道:
“世上百姓多蒙昧,稍有不慎便会摇摆不定,此为人之常情。是以大慈之死,症结不在百姓轻信流言,而在于朝廷治下不严,以致官官相护,奸佞当道。
譬如此番流言肆虐,王冲之流玩忽职守不说,甚至趁机媚上邀功,正是此等欺民之行、自负之举,才给了有心之人掀起霍乱的契机。
不说全部,倘若太原的大小官吏中有泰半能做到尽职尽责,遵从赈灾令,按律平粜、赈济、安辑、抚恤,而非东遮西掩,粉饰太平,那等荒唐流言还会有人信吗?太原还会乱吗?”
此言落地,四下皆静。
“那赤焰教显然深谙朝廷之腐朽,否则也不会仅靠一个陈延年就酿出此等霍乱。
由此可见,大慈只能算作一个用来积聚人心的幌子,至于所谓的‘口业’,也不在寻常百姓,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比大慈更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的人。”
沈望深深缓了一口气,再开口,已然不见半点适才的愤愤不平。
“云木深!”
听到呼唤,云念归下意识应道:“在!”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猜测吗?”
“你是说…乐安王?可乐安王一向谨言慎行,何曾造下过……”
“你忘了靖王是如何落马的?”
“好了,就此打住!”眼看两人一问一答,越说越离谱,盛如初赶忙出声打断,“我们这么猜,要猜到何处去?等擒住罪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永山此言有理,当下还是以平叛为重,至于其他,可容后再议。”劝住沈望后,云念归又转头去劝盛如初,“剿贼的事有我和晏眠,你尽早回京,也好让如故放心。”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论起谋略,我也未必逊色。”盛如初挥了挥拂尘,端出一副道人做派。
云念归这才想起两人的来意:“你改头换面弄这么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盛如初唇角微扬,一字一句:“引蛇出洞。”
云、沈二人顿时了然:“这么说,那牢中散播流言的也有你的人了。”
盛如初坦然道:“不错。既然他们有意借助流言聚众作乱,自然也就需要一个一呼百应的盟友。”
沈望眉心微微一拧:“你就不怕反而因此令他们生出戒心?你一个道士,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谗害当朝皇帝?”
“谁说我无缘无故了?”盛如初原地转了一圈,眉飞色舞,“我本就是个为敛财而装神弄鬼的江湖神棍,而今太原大乱,可不得趁机顺应民意大捞一笔?”
两人面面相觑:“既如此,我二人就在郡衙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晋阳城,百药堂。
正是日中,堂内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捆着虎头包,一边向旁边的妇人嘱咐道:“李大娘,这药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帖,不出半月,病就能见好了。”
那妇人赶紧伸手接过药材,连声感激:“多谢你了,张大夫,没有你,我们这些逃难来的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张通笑了笑:“李大娘,你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姓妇人道:“诶呦,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世道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大善人啊,我们这些老百姓,走到哪里都讨人嫌,生来命苦啊。”
张通低声叹息:“没有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若非这些大老爷们……”
言止于此,但余音不散。
就在张通打算传唤下一位病患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群捕役打扮的差人强行闯进来,顷刻间就把医馆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总捕四下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谁是掌柜?”
张通赶忙快步上前,低头哈腰:“是小人。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那总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衙门接到密告,说你这里窝藏了朝廷要犯。”
张通听罢,腿一软,险些跪倒下去:“差爷明鉴,小人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哪里敢窝藏犯人呀!”
一旁候诊的百姓也纷纷出言替他解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张大夫怎么可能窝藏犯人呢?”
“有没有不是我说了算。来人,搜!”只见那总捕挥一挥手,底下的捕快便到处搜查起来,前后院自不必说,连水缸、房梁都要捣鼓一番方肯罢休。
不仅如此,那总捕又把在场百姓一个不落地审了个遍,家住何处?作何营生?可有凭证?
一炷香后,捕快们陆续回来:“总捕,没有。”
一旁的张通赶紧趁热打铁:“差爷,我等都是寻常百姓,绝无可能做出此等窝藏钦犯的事呀。”
见一无所获,那总捕一改态度,好声好气给张通说了几句宽慰话,便领着人扬长而去了。
待人都走光了,药堂里的百姓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抓这个,一会儿抓那个,神气什么!”
“要我说,这晋阳城就是被他们搞乱的!”
“诶呦,这话可不敢说,赶紧的,看病要紧。”
张通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陆续接诊了几位病患,开了药,送了行,这才不慌不忙打了烊。
至申时,他来到医馆不远外的酒楼吃饭,谁知此时楼内宾客盈门,便只好在二楼角落与人拼了座。
过不多会,他吃完了饭,张口就要替对面的客人一并付了饭钱,以谢他留座之恩。
想来对方也是个豪气之人,不仅不肯收他的银钱,还要请了他这顿饭。
“不不不,还是我请你!”
推搡间,张通把手里的银钱塞进对方手里,低声道:“烦请转告凌山道长,多谢他的报信之恩。明日酉时,还请道长移步至百药堂一叙,在下有要事相商。”
那人点了点头,随后高声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翌日酉时,盛如初如约而至。
两人刚一照面,便是一番不露声色的打量,随即只见那张通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自报家门:“在下张通,赤风寨应天将军帐下,现任主簿一职。久仰凌山道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半仙在世,不同凡响。”
闻言,盛如初顿时心里一沉,他本以为张通与赤焰教有所关联,不想只是个土匪,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装模作样道:“贫道不过山中一介草木,张主簿过誉了。”
“道长休要妄自菲薄,若非您仗义出手,收留我们的人,且向我等透露官府的动向,这间百药堂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于张通而言,自身性命暂且不谈,这辛苦积聚的人心才是他最看重的。
“你我皆是为苍生谋事,理应同心并力。”盛如初向前走了几步,作苦大仇深状,“贫道尝闻荆州大户千余户,贫农却有百万人,富愈富,贫更贫。
近年来,大水频发,家师夜观天象,道是: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也。家师不忍见苍生蒙难,因而遣派贫道下山,辅佐明主,再造河山。”
听了他这番话,张通亦不禁义愤填膺道:“天下的百姓养着朝廷,养着这帮富贵闲人,到头来,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有人看不惯,仅仅写篇文章为百姓鸣不平,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人迫不及待给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