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22)
但他忘了,赵璟和赵琼也是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想左右逢源、面面俱到,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是私心难两全。
而人极有意思的一点,即在于面临抉择时为保全自我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丑态,狰狞、伪善,且脆弱。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气氛也在不断压低,二人俱是一言不发,但他们的情绪却又不尽相同。
青年的沉默对应的是少年无声的呐喊,较于后者的七情上脸,前者实在丑陋。男人惯会如此,无能也无力。
对峙许久后,赵琼终于累了,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阶上,捂着脸嘶哑道:“你走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殿内有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轻,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声消失,藏在少年心里的泪终于如瀑一般滚落下来。
他胡乱擦着脸,喉咙抽咽,数张面容从脑海里浮现,再揉作一团,挤压着要把他撕裂开去。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依旧是那声无力的呼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琼想要解决问题,他需要答案,但宋微寒解决不了,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这世上有太多无解的问题了,赵琼是他的亲人,难道赵璟就不是了吗?
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因而除了掩面痛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至少,他的兄长不会看见自己这张狼狈自私的脸。
时间停滞在此刻,长长久,直到云河分界,二人再不相见。
走在宽阔的甬道上,宋微寒脚步虚浮,三步一停,眼中不断闪过赵璟和赵琼的面容,耳边混杂着两人的声音。
奔跑在崎岖山路上、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将军,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继日、立志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莫说他现在附了宋微寒的身,哪怕他只是颜晗,也无法轻易将他兄弟二人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罢了,正事要紧。
停下无边无际的思绪,宋微寒长出一口气,端正仪容,出宫将赵璟、赵琅两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而后才独自出了府门。
方一脚踏出,便见门前立着一人,他动了动喉咙,终于说出一句完整却毫无头绪的话:“行之,我想回去。”
宋随上前扶住他,温声道:“好。”
宋微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腕,高悬的心终于找到着陆点:“行之,我好累。”
宋随微微扬唇,安抚道:“有属下在,您可以放心。”
宋微寒不禁有些纳罕,宋随很少会笑的,突如其来的不安顷刻占满他的胸口,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行之,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宋随摇摇头,从容道:“王爷,您多想了。”
宋微寒眨眨眼,勉强振了振精神:“看来是我太紧张了,先回府吧。”
宋随颔首称是,而后扶他上了马车,待到车帘垂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迅速驾马而去。
不出意外,赵璟、赵琅入狱的消息迅速传遍建康,一时间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任谁也无法想到,敲打完一众世族后,最先下台的竟是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两位亲王,尤其是少帝向来最善待这两位兄弟,如今却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两人下了大狱。
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而此时,盛如初正心急火燎地奔向丞相府,管家远远瞧见他,连忙快步走上去:“盛大人,您慢着点,可别摔喽。”
盛如初涨着一张充血的脸,气喘吁吁:“景、景明在府里吗?”
管家道:“在的在的,方送走了几位大人,老爷现在还在书房里。”
盛如初有些惊讶:“已经有人来过了?”
管家叹道:“是啊,唉。”
盛如初理了理衣裳,径直走向书房:“老管家,你不必跟着我了。”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枯坐案前,忧色难掩。突然间,门被大力推开,见到来人,他立马起身迎上去:“怎么跑得这样急?”
不等盛如初接话,便已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人。”
盛如初笑了声:“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不要管这件事。”
顾向阑有些错愕:“为何?”
盛如初露出神秘的笑,轻声道:“景明,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186章 山色四伏(6)
星夜如幕,将连日风雨尽数藏于浓重的墨色之后,也让夹在重围下的众人有了喘息的余地。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少胡思乱想。”沈瑞面色坦然,看着确实像是已经从举棋不定的苦闷里恢复过来。
云念归抿唇坐在他身边,没有吭声,手却悄然摸向他垂在一旁的衣袖。
沈瑞果断接住他的手。
云念归默了片刻,自觉道歉:“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预先告知你,否则……”
沈瑞打断他:“没有否则,你我职责相同,你的苦衷亦是我的苦衷,何况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怪不得你。只是……”
他这么突然一顿,云念归当即提起了心,目光闪躲。
察觉手下传来的僵硬,沈瑞握紧了他的手,神态认真:“我想问一问你,你心里可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在他们兄弟之中选一个?”
云念归瞪大了眼,连忙否认:“不是,我没……”
沈瑞微微一颔首,揶揄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跳出他二人之间,去选你。”
此话一出,云念归又不说话了。
见状,沈瑞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道:“时至今日,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还不能让你安心?”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云念归撇开眼,闷声闷气道:“你选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沈瑞怔了怔,不想一句戏言,却正中他的心思。须臾后,他释然一笑,温言安抚道:“先皇遗命和你并不冲突,至于皇上和…靖王,我早已做出决断。你我俱是天子禁军,无须受朝局左右,谁是主子,顾好谁便是。”
云念归默然颔首。
沈瑞掰正他的脸,一再强调:“不是知道就够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坚守本职,余下不听、不问、不信,出再大的事,也有天给你顶着。”
云念归心一急,话已脱口而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冲在‘天’之前!”
沈瑞动作一顿,轻声道:“这是我的命数。”
云念归毫不犹豫道:“那它便也是我的命数!”
闻言,沈瑞触动不已,又因他一脸的如临大敌而忍俊不禁,不等他接话,对面又投来一个重击:“如故,你会和我成亲的,是吗?”
沈瑞眸种闪过一丝错愕,好半晌才应声:“是,终有一日,我们会光明正大地成亲。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听我的话。”
云念归当即喜上眉梢:“好,我都听你的,那…那今年除夕,你随我回家可好?我们先去你家,然后再去我家。”
沈瑞被他一通乱拳打得有些懵,暗暗梳理了好一会,才强自镇定道:“我家暂时还不行,我娘就一个人,爷爷脾气又大,就先算了。我倒是可以去你家,不过,你得事先和你爹说一声。”
云念归顿时拉下脸:“不用管他,只要见见我娘就行。”
沈瑞知他与父亲不和,却也知道他父亲究竟是为何失了儿心,遂再次提醒道:“不一定要见他,但一定要告诉他我会去的事。”
云念归见他坚持,只好松口:“那好吧。”
说罢,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次的事,你当真不气了?”
沈瑞莞尔:“从未。”
云念归一个纵身扑向他,脸埋在他颈间蹭了又蹭:“如故,你真好,若只属于我,就更好了。”
沈瑞拍了拍他的后颈,眼中笑意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团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