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69)
沈瑞莞尔:“还有呢?”
云念归思忖片刻,道:“我还想,我们上辈子一定见过!那会儿,我家先生还教了我一句,他说——”
停了停,他轻咳一声,挺起胸摇头晃脑道:“一见如故,实则失而复得。所以……”
沈瑞重复:“所以?”
“所以,你一定是我的。”云念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沈瑞跟着点头:“你九岁就已经想这些了?”
云念归脸上一热,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我是——”
沈瑞步步紧逼:“是什么?”
云念归对此很是坦诚:“是十六岁。”当年,他于林中设伏,本意只是想与沈瑞结识,但从后者策马毫无顾忌地冲向他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沈瑞见他神色向往,还想追问下去,奈何对方死活不肯再讲了,只好打住。
十六岁,那确实已经好久了。
不等他感叹完,又见男人瞪着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眼周通红,不知又胡想了什么。
他有些好笑:“又怎么了?”
“如故,我好爱你。”又是这句话。
沈瑞颔首:“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云念归拧眉:“不许学我说话。”
沈瑞:“那你想听什么?”
云念归:“你自己想!”
沈瑞果真沉眉细思起来,片刻后,道:“这样,我教你一套剑法。”
云念归愣了愣:“啊?”
不等他想明白,便被沈瑞拉到空地上比划起来。唯一与从前有所出入的是,这一回沈瑞是从后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
末了,才告诉他:“这套剑法是我母亲亲传于我,名唤明月来。据她所说,当初父亲便是用这套剑法博取了她的芳心,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停了停,他对上云念归错愕的目光,认真道:“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不好。”
云念归顿时又惊又愧,好容易藏住的苦痛又跑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地去擦脸上的泪,一边含糊应着:“我会记住,我会记住的。”
沈瑞也帮他擦着泪,揶揄道:“从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云大将军酒醉之后竟是这副娇儿模样,真是稀奇。”
云念归并未反驳,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
真好啊,那个一眼便攫取他所有视线的少年,终于也有一日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倘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更好了。
可惜,可惜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转眼便到了次年五月,距沈望、云念归北上平乱也已过了有六个月。捷报在三月底便已经传入建康,然而时至今日,仍不见他们的踪影。
这一日,新晋神策门监门将军柳逾白照旧在城门口排查入城人员,至傍晚,人烟渐少,他便领着朱厌到一旁的茶棚里喝茶,一边不忘感叹道:“啧,也不知这大军几时回来,好久没见着咱右翊中郎将那张臭脸了,今次凯旋,恐怕他当真要踩到我头上去喽。”
朱厌笑了笑,没作声。
这时,一阵呼声传来,两人立马行至城门口,远远便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所过之处,烟尘滚滚。
来者一手勒住缰绳,一手高举金质令牌,人未近,呼声已至:“我乃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奉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奏,速速放行!”
柳逾白快步上前接住他抛过来的金令,确认无错后,立马对身后众人道:“快快放行!”
林追向他颔首示了一礼,旋即马不停蹄进了京。
另一边,沈瑞正守在建章宫外。
而殿内,赵琼和赵璟各坐一边,手执弈棋,正聚精会神地观摩着眼前的战局。
两人此时正遇上极为惊险的“劫争局”,赵琼正要落子,却被赵璟拦住:“此子一落,若再找不到或是造不出‘劫材’,你在三线之内的棋子便会气尽而亡。”
赵琼面色不改:“围棋之妙,在于无将卒之分,换言之,任何棋子都可以牺牲。何况,胜负可不是看谁吃的子更多来分的,大哥,你要看好自己的地界。”
赵璟乐了:“你当真要下?”
“势在必行。”随着“啪”的一声,少年冷下语气:“我倒要看看这里头藏的到底是人是鬼!”
与此同时,顾向阑正领着林追踏着丹墀一路而上,沈瑞见状阔步迎上去,看他二人风尘仆仆,敏锐道:“出何事了?”
顾向阑喘着粗气,并未立即明言:“我有要事急需禀明皇上,还请羽林丞速速通报!”
“皇上和靖王正在殿内对弈,严令任何人打扰。”沈瑞再次追问道:“到底出何事了?”
事急从权,顾向阑也不顾着什么礼节了,径直对他道:“云中、定襄二王反了!太原已经陷落,三千平晋军在剿匪凯旋途中,于乾烛谷受伏,全…全军覆没。”
闻言,沈瑞脸色骤变,一时竟不知该关注哪一条消息:“什么?!”
顾向阑拉过林追,道:“这位是河东城门校尉林追,受郡守曹应文之命进京急报,奏表我已经看过了,千真万确,无庸置辩。”
视线对上沈瑞,林追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就是羽林丞沈瑞?此乃故人转呈,他让我转告你,你看后,一切就都明白了。”
顾向阑见他还藏着东西,正要发问,便见那信封上写了个“盛”字,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显苍白,他当即咬住隐隐作痛的舌根,强行勒令自己冷静下来。
沈瑞见此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拆出信纸,匆匆扫过一遍,待看清原委后,竟脚下一软,生生退后半步。
数息之后,他深深喘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二人看向远方。
苍穹之下,群山正托举着血似的残阳,宛若一位垂暮老者,在古寺的钟声里缓缓弯下脊梁。
天,要黑下来了。
第224章 城春草木深(1)
寒冬三月,一日赛一日的冷,昨夜里淅淅沥沥下了整宿雨,窗子便也吱吱呀呀响了一夜。
赵璟醒时天色尚早,索性闭着眼假寐,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车熟路从颈后贴了过来,缓慢地,循循善诱地,搅动着他的睡意。
思绪有一霎的清明,转瞬便坠入云雾,浮浮沉沉,无处着落。
又是梦。
屋外日头渐高,虎头缸里的红鲤酣畅地在浮萍底下嬉戏,作为此间唯一的活物,它想当然地在这方寸天地间称王称霸。
倏而水波荡开,一只手从天而降扼住它的咽喉,顿时水花四溅。
尾鳍狠狠拍在手腕,赵璟下意识收紧力道,然而他越是用力去抓,鱼儿越是滑得抓不住。
见状,他眉心微蹙,一把禁锢住鱼尾,大步走进东厨,抽出菜刀,对准鱼头,毫不犹豫一掌拍下去。
骤然间天旋地转,脑袋被死死按住,冷冷刀锋悬在头顶,正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
意识停留在这一刻,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
赵璟猛地睁开眼,顷刻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梦里那些光怪陆离、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
屋里昏沉沉的,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打下一地斑驳。
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扬声唤道:“狌狌。”
话音刚落,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主子,你醒了。”
“嗯。”赵璟醒了醒神,随后利落起身,洗漱更衣,推门望去,一夜风雨过后,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
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然道:“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
赵璟不答反问:“北面有消息了?”
狌狌立即正了脸色:“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如无意外,晚间就会送进宫里。”
赵璟低“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状,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殷切道:“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