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82)
“看来,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沈瑞回过身,步步逼近,“你选在‘故人来’和木深说那些话,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琅坦然直言:“你迟早都会发现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倒不如我自己招了,省得你再受累。”
沈瑞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须臾,突兀道:“有时连我也不得不好奇,你的生父究竟是谁。”
赵琅对答如流:“原来连康定侯这般人物,亦不能免俗。”
“你高看我了,沈瑞本就是个俗人。倒是王爷你,不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能如此不流于俗。”沈瑞毫不客气道:“又或是,王爷道法有成,心境跃出六道轮回,已经不通人性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康定侯不善言辞,不想竟如此善于口舌之争。”
“过奖。再灵活的舌头,也比不过王爷一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只不过……”沈瑞话音一顿,视线移向他身后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建章宫,“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你算准了我的心思,可曾算对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的?”
想起少年悲痛欲绝的哀哭,赵琅终于沉默下来,片刻后,真诚求教:“为何?”
“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一切皆因他尚且正值青春,即便他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云念归的死,就像一个钩子,勾出了他积压多年的无力和苦痛。
但显然,赵琅自有一番道理:“有些血和泪,注定是要流的。”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笃定,沈瑞不免一时噎住,心里亦五味杂陈。他向来不喜与赵琅接触,便是知道根本跟他讲不出个所以然。
但今日,他突然发觉他其实很可怜,又觉得他实在幸运。只是不知以他的心性,将来和赵琼到底能否有个善终。
沈瑞懒得与他继续深究下去,脚步一扭,作势就要离开。
赵琅不解,高声唤他:“康定侯?”
“木深的死与你干系不大,你不必急于以命抵命。”沈瑞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在得知云念归知晓一切后,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怨怒,但亲眼见过赵琅,他忽然就醒悟了。
不论木深知不知道那件事,他都会选择与宴眠一同赴死,与任何人的算计无关。
他就是那样的人。
沈瑞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当面和他讲一讲那些事。倘若他能有木深一分半毫的勇气,今日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突然间,他迫切想知道云念归在说出那句“天父地母”时的心情,赴死前夕,他又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沈瑞只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此念一起,便以燎原之势迅速烧去他的理智,四肢百骸也宛若攒了一股用不完的劲,催着他尽早出发。
鬼使神差下,沈瑞策马冲出建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树影从身侧呼啸而过,他像一只挣脱囚笼的鹰隼,一股脑扎进猎猎北风中。
天高云阔,从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紧缰绳,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间,云消风息,万籁俱寂。
良久,他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约莫骑行了有十里路,宽阔大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者手持缰绳,孤身停在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视线相撞,沈瑞毫不犹豫抽出佩剑,力达剑尖,飞身下马直奔他而去。迎面第一式,便是破绽百出的重劈,但他下力又快又猛,反而无懈可击。
赵璟本就无心相争,这一击下来,顷刻便被打退数步。不容他作出反应,下一剑已乘风而来,无法,他只能拔刀护身。
沈瑞对他示弱式的躲避无动于衷,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奇招巧计,只知力有多少,便使出多少。
再之后,兵器不知何时脱了手,兄弟二人滚进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宛若两头未受教化的野兽,毫无顾忌地撕咬着彼此。
便是力竭了,沈瑞也始终不肯松手,他骑在赵璟身上,又是一拳挥去。
火辣辣的拳头砸在脸上,赵璟索性就不反抗了,双臂大张,仰首喘着粗气,好一副“任君处置”的做派。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瑞僵硬得快没了知觉的手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又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像一块滚石,碾压着两人轰然而过。
“攸仕,待我从阳关回来,必叫你刮目相看!”
“璟哥,要想扳倒赵珂绝非一日之功,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璟哥,幽州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如故,等年底了,我就去奏请父皇,带你回幽州,也叫母亲看看你的模样。”
“璟哥。”忽地,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天堑。
赵璟仰起头,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是少年沈瑞。
他想去抓那只手,却始终隔了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绷直手臂,一再尝试去触碰它。
可最终,他只抓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现在照镜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第234章 双泪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建章宫里灰蒙蒙的,宫人悉数退避,唯有一缕缕青烟从香笼里钻出,盘绕着榻上的少年皇帝。
赵琼置身云雾中,双目紧闭,神情苦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可见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来,所谓的安神香也并非百试百灵。
一声叹后,沈瑞俯下身,轻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内关穴处轻轻按压着。
约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紧蹙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处的大殿。
这座建章宫,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带着他亲历了两代帝王,同时见证他一步步高升至此,而今回望来时路,说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
这时,一本熟悉的绿皮书册跃入视野,抽出它的瞬间,他似乎也回到了久违的儿时光阴。
…
“提笔写字,在于一个‘定’字,心定下来,才能写出好字。”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视,伏在案前认真写着字。
半晌,他把晾干的纸递给赵盈君:“请先生批阅。”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进。”赵盈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他写的字念道:“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读罢,他疑惑地问向沈瑞:“范于飞已经在教你读《左传》了?”
沈瑞如实道:“是我自己读的。”
赵盈君乐了:“你倒是好学。来,给先生讲讲,为何要写下这句?可明白其中涵义?”
沈瑞答道:“这句话写的是乐曲应律调相济,看似相对,实则相辅相成。我想,治国经世亦是如此。”
赵盈君微微颔首:“仔细道来。”
沈瑞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朝廷官员有官职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浊之别,不论何种,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来决策,便无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实行者,则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皆从文,难免军事不振,皆尚武,则无人治国;皆是清流,则易急功近名,空谈成风,皆是贪恶,则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赵盈君听后,眼眶不免有些酸热:“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想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赵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将来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记忆回笼,沈瑞把《左传》放回原处,而后停下思绪,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无声阖眼。
赵琼醒来时,天尚黑着,他迷迷蒙蒙坐起身,神识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见坐在不远处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