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68)
“沈小侯爷!”少年明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闻声,沈瑞暗暗蹙眉,回身时已神色泰然:“我说过,你的恩情已经还完了,不必再跟着我。”
少年快步上前,宝贝似的举起手里的剑:“我是来找您练剑的!”
沈瑞:“……”如若他没有记错,昨日这个人还是用刀的吧?
不等他发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已近若咫尺:“我听人说,沈小侯爷您剑术无双,无人能出其右,故而想请您指教一番。”
沈瑞退后半步:“你会用剑?”
云念归颇为自得道:“这是自然。”
一边说,还不忘抽剑比划几下:“献丑了。”
沈瑞无言地看着他到处乱劈一通,果真是…献丑了。
不等他想出婉拒的托词,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又贴了过来。
“小侯爷!”只此一声唤,再无下文。
沈瑞无奈:“在此地,你我是同僚,且为同辈,无须唤我侯爷,更无须用敬辞。”
云念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见他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语道:“话虽如此,可我也不能对你直呼其名,不然就叫……”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抱剑左右游走。
“攸仕?”少年顿住脚步。
沈瑞眼皮一跳,他的小字只有家中长辈才会叫,加之位分摆在这,寻常人轻易不会得知,更不敢胡乱说出来。
但少年对此浑然不觉,宛如打通任督六脉般连着叫了好几声,才不舍地松口。
紧接着,他指向自己,介绍道:“疏放,云疏放。”
沈瑞抿住唇角,云念归的接近太刻意了,刻意得甚至过了头,这反而让他无法轻易判断对方的用心。
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蠢而不自知?
在少年殷切的注视下,沈瑞只得硬着头皮应声:“嗯,疏放。”
话音刚落,云念归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雀跃。
看着又开始拔剑乱挥一通的少年,沈瑞不由想起了总教头养的那只……
“傻狗。”有人接下了他的心里话。
察觉沈瑞投来的目光,沈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念归才不管他:“攸仕,你看我剑术如何?”
沈瑞迟疑片刻,为难道:“…你下招刚猛有力,锋不可当,寻常剑士已不是你的对手。”
云念归登时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沈瑞更是尴尬:“…当真。”他这一剑劈下去,恐怕连对面的剑都能斩断,确实已经赢过了太多人。
“那我们比比?”云念归摆开架势,大放厥词:“恰巧我昨夜悟得一式,可一剑动风云,改经纶,开天辟地,四海来贺。”
说罢,人已拔地而起,直冲沈瑞奔去:“名唤八……”
“八……”剑尖抵在喉间,少年艰难吞了吞喉咙,泄气地吐出四个字:“八方来仪。”
“名唤引颈就戮?”与此同时,一道夹着揶揄的笑声传来。
闻声,云念归顷刻忘了羞惭,他痴痴仰着头,目光灼灼。
头顶金乌高悬,熊熊日光如瀑而下,七分照彻大地,三分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最终聚作一张明艳鲜活的少年面庞。
……
至此,记忆戛然而止,但故事还在继续。
长剑在颈,男人却兀自笑得灿烂:“如故。”
沈瑞缓缓垂下手,艰涩开口:“为何事先不……”
“如故。”又是一声呼唤。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清亮。
“我想…我想和你成亲,就在今夜。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日月同鉴,至死不渝。”
第223章 长夜已至
此言既出,万籁俱寂。
谅是自持如沈瑞,此刻也被他这一出打得晃了神。
耳边再次回响起父母亲的声音,他眨了眨眼,隐约瞧见父亲倚在摇椅上向自己招手,母亲则走过来抱起他。
他有些瞧不清母亲的面容,只得仰着头仔细去看她,视线由远及近,再从模糊变为清晰,最终定格在一双通红的眼睛上。
他手足无措地去抹母亲眼角的泪,此时耳边又响起了父亲的呼唤。
他听见父亲母亲在商酌自己的去处,最终,他们一同握起他的手,告诉他:
“倘若有一日,瑞儿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记得,记得大胆地走一回。”
思绪回笼,沈瑞定了定神,双唇微抿着,握剑的手却在止不住地打颤。
云念归从怀中取出一对剑袍,只见他手一抖,长长的红穗子就垂了下来,而他掌间,正捏着两只精致的麒麟鎏金扣。
“这两只金扣子,是元初十六年冬狩,我拔得头筹时,用先帝御赐的金珠雕出来的。”
“这两个同心结,是元鼎二年你亲口应下我后,我同宝玉坊的林掌司学来的。”
“这两根长穗子,是元鼎四年我养的蚕吐了丝,尔后我亲手草染搓出来的。”
“这对剑袍,是我向你求亲的信物,希望你可以收下。”
听着他的陈述,沈瑞不由屏住呼吸,手缓缓抬起,每挪动一分一毫,都好似用尽了全身力量。
最终,他握住了云念归的手,耳边呼啸的声音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他轻声应:“…好。”
……
在云念归的要求下,两人分开更换喜服。
摸着做工精细的大红喜服,沈瑞暗暗思忖:这衣裳又是几时备好的?
带着探究之心,他率先一步出了门。
另一边,云念归在换好衣裳后,立马也兴冲冲地向外走,走着走着,心里却突然没由来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就这么停在了门内,直至一个模糊的人影透过窗棂向他走来。两人隔着一片薄薄的门板,无言相对。
半晌,门外传来青年的揶揄:“新郎官害羞了?”
云念归心一紧,迟疑须臾后推门而出,但甫一张口,到底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局促:“如、如故。”
沈瑞适时向他伸出手,眼底笑意丝毫不掩:“嗯,我在。”
云念归不禁看失了神,不一会儿,又慌不择路地去握他的手。
两人携手行至庭中,于树下石桌一左一右坐下。
沈瑞拿起贴上红双喜的酒坛,利落地倒满两只酒碗。
许是觉得周遭过于安静,云念归忙不迭拿起酒碗撞了下他的,朗声道:“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酒水撒了满手,沈瑞无奈轻叹,慢腾腾道:“你想回哪去?”
一碗酒下肚,云念归总算找回了些许底气:“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瑞:“……”
酒壮怂人胆,果真不假。
云念归又斟满一碗:“交杯酒,喝!”说罢,手穿进沈瑞臂弯,又是一碗下去。
沈瑞也不啰嗦,仰首一饮而尽。
一连干了好几碗,气氛总算活络起来。
两人坐靠在一起,云念归把手臂搭在沈瑞肩上,嘴里直嚷嚷:“如故,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要以为自己等不到了,所幸……”
沈瑞接下话茬:“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
“是!不负有心人!祝天下有情人都能得偿所愿,白首不分离!”又是一碰杯:“干!”
酒过三巡,云念归许是真的醉了,埋在沈瑞怀里嗷嗷直哭,一边怪他叫自己等得好苦,一边又亲昵得不行,末了,还要抱怨自己的礼金没有收回来。
沈瑞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饮着酒。
这时,云念归倏地起身掰正他的脸:“如故,你爱我吗?”
不等他答复,又自顾自道:“我好爱你。”
“我知道。”沈瑞捋起他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云念归猛地摇了摇头,直把那些碎发又摇下来:“九岁,我第一次见你,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哥哥可、可真好看啊,我家里就没有你这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