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06)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往益州,是他于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
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
马车行至城门口,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
为首一人,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盔。
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威风凛凛。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恰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非凡,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