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48)
第97章
那日,陈襄猜出那名“将军”的身份,让所有人都退出帐中。
在帐帘沉沉落下之后,最后一丝寒风被隔绝在外。
但陈襄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沿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浸透了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陈襄脸上,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变幻。
那跳跃的火光渐渐拉长,化作了记忆深处一片明媚温暖的阳光。
时间在他眼中飞速倒流,穿过漫长的岁月,穿过那些血与火交织的过往,最终定格在了一处阳光和煦的庭院里。
那里是颍川陈氏的老宅。
有满院飘香的桂树,还有一个总是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孩童。
“哥哥,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在他耳边响起。
陈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时的陈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小袄,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一路小跑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当他仰头看过来时,唇角便会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方那颗殷红的小痣微微颤动,鲜活可爱。
“哥哥!这个阵法我看懂了!”
年幼的陈熙像将竹简摊开在案几上,“是不是只要把这边的骑兵绕到敌人后面去,就能把他们包围起来?”
彼时陈襄尚未出山,还是个终日只知读书抚琴,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
面对弟弟对兵法展现出的浓厚兴趣,他并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教导的心思。
“光是包围还不够。”
陈熙疑惑:“为什么?包围起来,他们不就跑不掉了吗?”
陈襄道:“若是敌人势大,你这一点兵力硬要上去围,就像是用一张薄纸去包一团火,非但包不住,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就要学会‘拆解’。”
陈熙眨了眨眼睛。
“拆解?”
陈襄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
他将那块糕点放在陈熙面前,用小刀切成几小块。
“你看,这块糕点若是让你一口吞下去,会不会噎着?”
陈熙盯着那糕点,诚实地点了点头:“会。”
“所以要切开了,一口一口慢慢吃。”
陈襄指尖轻点案面,道,“对付敌人也是一样。”
“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陈熙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
他趴在案几上看着那些糕点,嘴里念念有词:“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那若是敌人一直躲在城里不出来怎么办?”
陈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打他们在意的,不能舍弃的东西。”
陈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陈襄的目光中满是纯粹的崇拜。
“哥哥真厉害,什么都懂。”
他忽然抱住陈襄的手臂,将小脸贴在他的衣袖上,“以后我也要像哥哥一样!”
童言无忌,带着最纯粹的天真。
陈襄并未在意,只当笑着应了一声。
“好啊。”
……
“好啊。”
记忆中的笑语,与此刻从唇边逸出的两个字重叠。
庭院里的暖阳与桂香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帅帐内跳动的烛火。
回忆里的阳光太过温暖,但现实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那一点温存搅得粉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匈奴人的行军布阵,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怪不得殷纪会对他说,那人的用兵之风像他。
小组配合,协同作战,分割包围,围点打援,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有生力量……
这些不仅仅是兵法书上冰冷的道理,更是他当年将自己脑中那些知识当成故事一般,随口讲给对方听的。
这些战术与谋略,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屠刀。
怎么会是陈熙。
怎么能是陈熙?
当初得知颍川陈氏覆灭,他不是没有想过陈熙的下落。
他一直以为,若是对方没有死在那场灾祸里,也该是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今日这般光景。
对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来到了塞外,做出了好一番“事业”!
陈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卷竹简,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居然投靠匈奴?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混杂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愤怒的复杂情绪烧得陈襄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上辈子二人确实走向了决裂。
自他十六岁出山之后,便与颍川陈氏割席,与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无交集。
后来他对天下士族出手,落得个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下场,陈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顽固们耳提面命地培养长大,陈熙应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样,将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陈氏覆灭之后,对方应是想要复仇。
可是。
陈熙哪怕是提着一把剑,杀进皇宫里去找殷尚拼命,陈襄也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
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引狼入室。
更不该拿这中原万里河山,拿这天下万民的性命来填他心中仇恨的沟壑!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帐内突兀响起。
陈襄竟将手中的一截竹简生生折断。
断裂处锋利的竹刺狠狠扎入掌心,陈襄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一般,将那断裂的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竹片四散飞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混账!!
……
愤怒过后,陈襄缓缓地闭上了眼。
闭目良久。当他再睁开时,眼底那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失望已被尽数压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而后提笔给陈熙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他叫人将须卜日重新带了过来。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将军’。”
陈襄将那封信递了过去,“告诉他,我就在这雁门关扫榻相迎。”
既然对方想要攻打雁门,那他就激对方前来决战。
这一仗,他要的不仅仅是胜。
还要把这些匈奴精锐,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脊梁,彻底打断在这片黄沙之上!
陈襄迈步走到帐中悬挂着的巨大舆图前。
方才映着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未有一刻停止过运转的头脑当中,计策已然成型。
提前于平舒、代县设伏。待匈奴大军来攻,命雁门关守军佯装不敌,残兵退守剧阳,掩护精锐主力退至夏屋山隘口。
夏屋山控扼代郡通道,与平舒、代县互为犄角。
只要能带着残兵守住剧阳,一旦匈奴主力被吸引至城下,陷入围攻的焦灼,便可率伏兵从后方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彻底截断其所有退路。
届时三路兵马合围,那些深入腹地的匈奴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尽可歼灭。
制定好计划之后,陈襄当即传令,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入帅帐议事。
当众将领听完陈襄的部署后,整个帅帐内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