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38)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
“元安三年,太祖薨逝前,留下了最后一道诏令。”姜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敲在陈襄的心上。
“那道诏令的内容便是,将已故武安侯的灵位请入太庙,配享祭祀,”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在夹子当天,也就是6.1号晚23点更[红心][红心][红心]
第24章
远方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庭院中的老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暖意融融。
——将其灵柩从颍川迁出,陪葬帝陵。
这句话入耳,陈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骂名满身,身死族灭的武安侯,竟然与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葬在了一处?
陈襄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姜琳,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姜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异常的沉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
“……”
陈襄表情怪异,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没人反对么?”
以他当年的名声,和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恨之入骨,这道遗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这么执行下去?
他得罪过的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他入皇陵,享哀荣?
“怎么反对?”姜琳不以为然,哂了一声,歪歪斜斜地站着,“那是太祖驾崩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遗诏,墨迹未干,言犹在耳。”
“先帝又你的学生。他甫一登基,得了遗诏,便立刻去办了这件事,态度坚决强硬,谁敢拦?”
他将目光落在陈襄的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微妙的意味:“如今你的坟冢便安置在司马门外,稳稳当当地功臣墓葬群里。”
“怎么样,高兴么?”
陈襄:“……”
他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这真是。
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算什么,平反?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好不容易把他坑死了的士族们会是何等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他的主公殷尚,确确实实是位枭雄。
其人坚韧隐忍胆魄惊人,能征善战杀伐果断,且具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聪明。
对方的聪明与奇谋善策的谋士不同,是属于君主的聪明,敢用人,敢放权。
就陈襄提出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毒计,饶是能取得最大的利益,也会让任何一位爱惜羽毛、顾虑名声的君主望而却步。
唯有殷尚。
他在权衡之后,知道此计为最优解,便会立即拍板定下,毫无保留地交给陈襄去执行,无有反复。
枭雄配毒士,珠璧联合。
在陈襄辅佐对方征战天下的那些年岁里,他大权独揽,在军中甚至有着等同主公的威势。这几乎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局面。
但殷尚清楚他的能力,更清楚想要平定乱世,一统天下,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对离不开陈襄。所以,殷尚始终表现出对他推心置腹、坚信不疑的姿态,给予他等同于他本人的最大权力。
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君臣,也是私下里可以对酌几杯的友人。
最甚至有一次,陈襄因推行新政得罪了士族,遭遇刺杀。
那电光石火之间,陈襄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是一旁的殷尚一把将他拽开,以身相护,用自己的臂膀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主公救臣子,这件事简直倒反天罡。
然而,陈襄心里清楚,这一切的信任、倚重、乃至相救,都是建立在“天下未定”这个前提之上。
一旦四海升平,江山一统,他这把功高盖主的利刃,便会悬在君王头顶。
他的赫赫战功,他的滔天威望,他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以及他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都注定了一个不能善终的结局。
对于殷尚最后默许、或推动的那场士族对他的反扑,陈襄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
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他计划中为自己铺设的终点。
陈襄算计人心,算计天下大势,算计殷尚这位雄主,自然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他们君臣一场,也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