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59)
每个人的天资不同,进度自然也不同,不乏七八岁便能通晓《诗》、《书》的神童。
可八岁还在学《孝经》,进度的确算是慢的了。
陈襄看那上面的内容,不仅有许多涂改的痕迹,好些个字都明显写错了偏旁,显然就连启蒙识字阶段的基础便没打牢靠。
通篇看下来,简直惨不忍睹。
当今天子,这资质看起来,怕是有些不足。
陈襄很难不想到殷承嗣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那小子鬼精灵的,怎么生出的孩子却……
察觉到陈襄看着那张课业久久不语,荀珩搁下手中的朱笔,道:“陛下性秉醇和,具守成之资。”
这说得委婉。
陈襄张了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师兄瞥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比你听话。”
“……”
陈襄闭上了嘴。
他心中带着点微妙地回想起了那日殿试的情形。
小皇帝在师兄到来之后,确实表现得十分依赖师兄,言听计从。而在那之前,对方却犹疑不决,无法自己做出决定,频频望向垂帘后的太后。
如此看来,是很“听话”。
这般如此,也无怪乎外戚能轻易坐大。
但好在如今看来,在对方心里,师兄的分量显然要比那位太后更重一些。
思及此处,陈襄的思绪便转向了那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他脑中搜刮了一番,对这位太后的印象并不很多,只记得对方是弘农杨氏之女。
殷承嗣的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桩政治交易。
当年主公出身寒微,逐鹿天下,无一士族看好愿意依附,弘农杨氏却审时度势,成为了第一个倒戈投诚的世家大族。
千金买马骨,主公投桃报李,便让长子殷承嗣娶了杨氏的嫡女为正妻。
陈襄对对方没什么印象,盖因对方虽然出身自高门大族,却十分安静沉默,没有因为被家族推出来“下嫁”便心生怨怼。
当日殿试,也证明了对方并非吕、邓那等强势之人。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关键便应该是那位弘农杨氏的家主,现官拜侍中的国舅,杨洪了。
陈襄眸光微沉。
……
另一边。
长安城外,南郊之地。
这都城左近,不少世家都在此有田庄产业。
朱楼通水阁,锦幔卷虹桥。别院占地广阔,内有奇石湖泊,亭台水榭,景致恢弘。园中往来的侍从衣着整肃,行止间沉默庄重,皆有章法。
这便是四世三公的门楣底蕴。
广阔的厅堂当中,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陈着古器,一尊三足瑞兽香炉里正幽幽燃着价值不菲的四和香,香气清雅醇厚,有静心凝神之效。
一个中年人正临窗站。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不疾不徐地练着字。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打理得极好的美髯,一身常服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气度。
当今国舅,侍中,杨洪。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杨洪笔走龙蛇,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帕子,擦拭着手指,开口问道:“何事?”
“家主,”老者躬身将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双手呈递上来,“崔家的人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杨洪掀起眼皮。
“崔家?”
第37章
杨洪将那方柔软的帕子递还给侍女,神色波澜不惊,仿佛那拜帖的主人是谁,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请崔尚书到前厅奉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洪来到前厅,便见崔晔已在此处。
崔晔今日私下出行,穿着一身朱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杨兄。”
见杨洪前来,崔晔起身,简单地拱手行礼。
“崔兄。”杨洪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侍女悄然进入,奉上新茶。那茶是今春新贡的顾渚紫笋,极为珍贵。
崔晔却是无心品茗,将茶盏推至一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甫一重新落座,便就有些急切的开口:“杨兄可知晓了前几日殿试的事情?”
杨洪身为外戚,又居侍中之位,本就显赫逼人,若事事躬亲反而会落一个嚣张跋扈、干预朝政的口实,倒不如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朝会上收敛锋芒。
但哪成想,就是这么一次缺席便出了如此变故。
“那荀含章不知为何突然涉足,我等筹谋了数月的事被搅了个干净。若你当时在场,何至于此!”
杨洪安坐于座椅之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若在场,又能如何?”
他语气淡然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与荀含章争个面红耳赤,让陛下与太后为难、让旁人看我杨氏的笑话么?”
崔晔一噎。
他自知失态,脸上的急色褪去了几分,但心中郁结之气实在难平:“可荀珩此人与我等先安无事多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帮助寒门一方?”
杨洪垂下眼皮,道:“此一时,彼一时。”
“杨兄!”
崔晔看着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不理解对方为何能如此平静。
“杨兄,你到底是作何想的?”崔晔语气急冲冲道,“那可是荀含章!此人决不会妄动,如今他既已插手朝政,断没有与我等善罢甘休的道理!”
想到当初对方坐镇朝中,压得所有人不得喘息的样子,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杨洪闻言,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崔兄,你太多虑了。”
“……多虑?”
“不错。”杨洪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头之上,“颍川荀氏,能人贤才辈出,的确曾是庞然大物。但那是何时的事了?”
他眼中冷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新朝鼎立,太祖登基,我等各家都在忙着划分权柄、稳固根基之时,他们荀氏在做什么?”
杨洪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他们自诩清高,急流勇退。”
“愚蠢至极!”
“这七年来,他们荀氏一族要么外放地方,要么干脆辞官归乡,闭门专心做什么劳什子的学问,只剩荀含章一人还留在朝中。”
“他荀珩纵有天大的威望,那也是七年前的旧事了。”杨洪的目光扫过崔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的荀家,门生故吏凋零殆尽,凭什么与我们斗?”
“对方如今不过也只是空有名声威望罢了,若真论朝野上下的势力,我等何惧于他?”
“——他若想对我们做些什么,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崔晔被杨洪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新帝登基以来,这三年,有杨家带头,朝中大小事务都被他们这些世家渐渐接手操持。
而荀珩虽身居高位却不履朝堂,对方再厉害,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孤臣罢了。
他心中安稳不少,但响起殿试那日的情形,仍有些忧心忡忡:“陛下与太后那边……”
“陛下年幼,需好好教导。”杨洪捋着颌下打理得极好的美髯,声音沉沉道,“此乃我杨家事,崔兄无需顾虑也。”
而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朝堂上失了先手,在别处找补回来便是了。”
崔晔精神一振:“杨兄此言何意?”
杨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端起茶盏,摩挲着瓷器细腻的纹路,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已经联络了徐州士族,他们对于如今武安侯制定的这一应政策,可是颇有怨气。”
他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他平静而冷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