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27)
周遭的喧嚣,兵甲的冷光,官道扬起的尘土,仿佛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
得到消息的庞柔,早已率领着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吏等候于此。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对着那人深深躬身,连带着身后一众官吏也随之齐齐行礼。
“益州刺史庞柔,率合州官吏,见过荀太傅。”
庞柔恭敬的声音响起。
荀……太傅?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化作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在所有人都深深躬下身子的衬托之下,唯有他一人还直直地站立在原地,像是一株被冻僵的孤松,无比突兀。
荀珩的目光穿过森然肃杀的仪仗,望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圣上有旨。”
荀珩那道清冷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着钦使陈琬,即刻停办益州诸事,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第83章
话音落下,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肃杀的秋风吹过亭外招展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那些随庞柔而来的益州官吏早已将头垂得不能再低,气氛沉闷而压抑。
荀珩的气场太过强大。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如山岳的威压,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人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庞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混杂着洪水退去后的土腥与腐败气味,呛得他胸口发闷。但他还是努力直起了身。
“荀太傅,”他抬起眼来,看向荀珩双目,“董家在益州盘踞百年,侵占良田,草菅人命,陈大人行雷霆手段,方能解决如此附骨之疽。”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那因为连日忙碌而显得十分疲惫的目光却很坚持。
“前些时日,他们为销毁罪证,竟掘开岷江大堤,至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荀珩的目光却穿过了庞柔。
“庞刺史。”
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容之上,没有半分表情,“本官奉旨办案,只遵圣意,将其带回长安。”
“至于其中是非曲直,自有朝堂公论。”
他缓缓开口,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威势,于这一片寂静当中,令人听得分外清楚。
庞柔心中焦急,张了张嘴,却在对方那股无形的气场压迫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一种隐含着焦灼目光,望向一旁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襄。
陈襄却全然感觉不到。
他只是昂然仰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荀珩。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陈襄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袍,风尘仆仆,孤零零地站立着。而荀珩,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染半点风尘,光风霁月。
对着迟迟没有反应的陈襄,荀珩眼睫垂下,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陈琬。”
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接旨。”
“荀太傅……!”
庞柔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上前半步,还想再为陈襄辩解几句,“陈大人他——”
话未说完,却被一道更干脆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
陈襄终于开口了。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沉凝一片,他抬起手,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沾着泥土与尘灰的衣袍,将衣摆的褶皱抚平。
而后,他微微躬身。
“陈琬,接旨。”
……
自那日离开十里长亭之后,陈襄并未再见过荀珩。
他被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押送下去,没有枷锁,没有囚车,只是将他“请”到了落脚的驿馆。
这只带有一个明确目的一行人并未停留多久,在驿馆中停留了数日,便启程回往长安。
陈襄被独自安置在一辆马车当中。
益州的雨缠绵得令人心烦。益州官道泥泞,马蹄踩下去便是深深一陷,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然而宽大的马车却行得极稳。
车轮显然是经过特殊改造,包了厚实的皮革,碾过碎石坑洼时只发出沉闷的钝响,传到车厢内,便只剩下了轻微的摇晃,倒像是在摇篮里一般催人欲睡。
车厢正中的几案上摆着一只碗碟,碟中盛着剥好的松子,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只攒盒,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着杏脯、蜜饯,甚至还有几块益州特产的云片糕。
除了车外两名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目光不离他左右羽林卫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名被押送的犯人。
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时日的跋涉,车身的晃动终于变得平缓。
长安,到了。
陈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押往刑部。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漆大门,巍峨石狮。
那块悬挂在门楣之上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熟悉的字——
荀府。
陈襄看着那熟悉的门庭,神情怔愣了一下。
“陈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身后的羽林卫适时地催促了一句。
……既然将他定罪,何不干脆利落一些,将他直接扔到大牢里去。
“陈公子。”
荀府的下人已站在门口等候,对着陈襄微微行礼,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辛苦了。”
陈襄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下了马车,跟着下人径直朝着自己住过的那处院落走去。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那般熟悉。
他离开时尚值夏末,如今天气却早已转凉,已是深秋。
秋风萧瑟,卷起庭中的落叶在廊下打着旋儿。池塘里原本开得繁盛的荷花,如今只剩下残荷,枯败的茎叶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陈襄被软禁在了荀府当中。
府外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无从得知。这座府邸仿佛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所有的吵闹与风雨都隔绝在外。
府内一片静谧。
陈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本以为,经过先前那写时日的相处,他们之间那道横亘生死与歧途的鸿沟正在被一点点填平。
可……
可荀珩来了。
亲自来了。
这算什么?
他是不是要谢谢对方居然如此重视他,明明身居太傅高位却还是如此慎重?
房间里缭绕着熟悉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
那清如雪后味松林的道宁心静气,曾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所有预想过的狂风暴雨,所有在脑中盘算好的应对之策,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尽数崩塌,化为了齑粉。
他从来没有想过,千里迢迢前来押解他的人,会是荀珩。
会是师兄。
陈襄的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愤懑。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
陈襄所在院落,仿佛被人彻底遗忘了。四周高墙耸立,连鸟雀都鲜少驻足,静得近乎死寂。
直到一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份凝滞的宁静。
“我奉中书省之命,前来请陈大人!”
一道厉声穿透重重庭院,划破天空。
荀府大门外,气氛紧绷,宛如拉满的弓弦。
数十名身着兵部号衣的精锐甲士,呈扇形散开,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那人,身着一袭惹眼的紫袍官服,腰间系着金带,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之上尽是咄咄逼人之色。
正是乔真。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匾额上的“荀府”二字,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