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62)
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当中的身影,他眼中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终于归于一片平静柔和的光晕。
他会与师兄一同走下去。
……
论功行赏之事再无半分争议。
“……骠骑将军陈琬,智勇无双,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特晋封为列侯,食邑三千户,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玉璧十双,京师永和坊宅邸一座。特许时常入宫伴驾,以慰圣怀。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襄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他身着赤色的官服,那鲜妍无比的颜色衬得那张冷淡的面容无比昳丽,动心夺魄。
少年封侯,何等的荣耀。
一时间,长安沸腾,朝野上下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了陈襄的身上。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了永和坊那座崭新的侯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奴仆成群,车马盈门。各家递来的拜帖更是如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但陈襄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拜帖一律命人退了回去,那座规制宏伟的侯府也并去未待上多久。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里最常见到的,便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列候在吏部、户部与刑部之间来回穿梭。
他的行事毫不收敛,张扬得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户部的值房之内。
“刘大人,想好了么?”
陈襄坐在主位之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主事刘振,早已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
“陈、陈候……下官真的只有这三百顷良田,其余的真的与下官无关啊!”
“哦,与你无关?”
陈襄抬起了眼帘看向刘振,漆黑的双眸如同利刃般将人洞穿。
“那便是在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儿名下?还是在你那位嫁到江南、二十年未曾归家的远房表妹名下?”
刘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刘大人,”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荀太傅是仁慈的人,愿意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我不是。”
“益州董氏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应该听过了。我如今戴罪立功,刚从雁门回来,杀了十万匈奴人,手上沾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
在刘振惊恐的目光当中,陈襄将一本账册甩到了对方面前。
“这上面是你刘家三代以来,所有挂在别人名下用以规避赋税的田产地契。”
“刘大人是想自己提笔,把认罪书写了,把税银补上。还是。”
陈襄的声音变得森然。
“——想让我帮你写?”
那声音仿佛在说,若是由他来写,用的便不是笔墨了。
刘振颤抖着看清那账册的封皮,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下官这就、这就把所有田产都交出来,把税银补上!”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断上演。
荀珩坐镇中枢,压得那些世家官员喘不过气来。陈襄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利剑,用最直接的威胁与雷霆手段,精准地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贪婪。
二人的配合无比默契。
一本本藏匿土地的田册,一份份补交税银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户部。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在这场风暴中被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然而这股肃清之风在席卷了半个朝堂之后,却终究是慢了下来。
凛冽的风暴在行进到某一处时,势头骤然停滞。
弘农杨氏。
四世三公的门第,当朝太后的母族。
这个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杨洪先前虽在朝堂上自请卸职,言说要归家谢罪,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未曾允准。现如今不过是停职在家,闭门谢客,并未真正离开长安的权力中心。
只要杨家这座山不倒,那些还在风雨中飘摇观望的世家,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今日又有三家官员称病不出,送去的文书,也都被府上家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吏部的值房内,姜琳叹了口气。
“只要太后还在一日,杨家便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他声音无奈道,“杨洪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座府邸就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他不倒,底下那些士族们就还不死心,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观望。”
“观望?”
陈襄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觉得这把火烧不到杨家头上。”
“确实难烧。”姜琳眉头微蹙,“杨洪毕竟是当朝国舅,托孤大臣。若过于逼迫对方,便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
“到那时,只怕会落下一个‘恃功专权,目无君上’的口实。”
弘农杨氏无论作为士族之首,还是当今外戚,别人想要对付他们都会畏手畏脚。
但若是无法奈何弘农杨氏,便无法彻底打碎那些世家的希望与挣扎。
想要解决这僵局的要点——
陈襄抬起眼帘,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楼阁,穿过了那片被宫墙层层叠叠割裂开来的天空,落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宫内。
他要进宫,去拜见太后。
第107章
第二日,陈襄持牌入宫。
紫宸殿内暖香袭人。太后端坐在屏风珠帘之后,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臣陈琬,参见太后。”
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下,陈襄只着一身赤色官服行至殿中。他长身玉立,对着那片珠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爱卿平身。”
珠帘后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
“谢太后。”
陈襄在宫人搬来的座位上落座。
角落铜鹤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太后虽垂帘听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杨洪处理。她极少独自召见朝臣,更遑论是像陈襄这般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少年。
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墨发朱唇,一张脸生得昳丽无比。
对方安静坐着时,身形纤细单薄。实在很难将其与外面风声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不知陈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陈襄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弘农杨氏之事。”
“弘农杨氏”四个字一出,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听闻,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欠税。此事关乎国本,十分重要。”
陈襄开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补缴税银,退还侵占之民田。唯有弘农杨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迂回。
“——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清廉至此的贤臣?”
“……”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太后毕竟是世家女,无法说出一个“是”字来。
“哀家久居深宫,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
“四万顷。”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整整四万顷良田,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而弘农杨氏,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
珠帘晃动。
“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不、不会……”太后的声音乱了,“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