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71)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对方是当年科举创立之后最早几批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此人才干不算顶尖,胜在为人踏实,谨小慎微,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人也正是那向吏部呈递公文,被陈襄看到之人。
——现下出了这等大事,对方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批验官的官署并不起眼,就设在衙门一角,青砖灰瓦,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气息。
快要走到门口,面对门口的仆役,陈襄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对荀凌道:“用你的名帖。”
荀凌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对方要隐藏身份,必然不能用自己的名帖。
于是,他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
仆役接过名帖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恭敬道:“许大人有请二位。”
官署之内一如其外表般简朴。院中没有名贵花草,只有几棵老槐树,地上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连廊柱的漆都有些斑驳脱落。
堂中,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等候于此。此人年纪约莫四十许,两鬓已染上风霜,眉宇间带着一些沉沉的愁绪。
正是许丰。
许丰方才接到名帖,拿过来一看,心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颍川荀氏那等高门望族的子弟,为何会来拜访他?
若是对方有事相求,不应该直接去见郡守刺史么,他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司盐官员是如何被对方知晓的?
正当他满腹狐疑之际,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后面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眼英挺,想来便是那位荀家的公子。
许丰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对方会走在后面,就像是别人的随从下属一般,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定格在了走在当先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布衣,步履从容,仿佛走在的不是陌生的官署,而是自家的庭院。
——那张脸!!
许丰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当年参与科举,与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有幸见过一面。对方的身影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武安侯,是无数寒门士子们心中最复杂的存在。他们敬对方给予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却也畏对方那不近人情的酷烈手段。
而眼前这名少年,除了眉宇间尚存一丝青涩,那五官轮廓、那冷淡的神韵,都与许丰记忆当中的武安侯别无二致!
一瞬间,什么荀家郎君,什么拜访缘由,全都被许丰抛到了九霄云外。
若非他记忆当中的武安侯,从来都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断不会有这种青涩的时候,他几乎要以为是对方死而复生,重临人间!
荀凌被许丰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想到保护陈襄的职责,下意识地便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然而他的余光却见陈襄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对于许丰的失态丝毫未见,与他毫无关系。
荀凌警惕地看向许丰,试探着开口:“许大人?”
许丰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目光死死锁在陈襄身上:“你、你是何人?!”
陈襄:“在下陈琬,拜见许大人。”
话语是“拜见”,可他的姿态却并非寻常百姓或士子拜见官员时的诚惶诚恐,只是朝着许丰随意地颔了颔首。
陈琬……姓陈?
天下姓陈者何其多。可偏偏是这张脸,这个姓氏,不能不让许丰的脑中掀起滔天巨浪。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便见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许大人,便想要这么站着同我们说话么?”
许丰僵硬地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是许某失礼了,二位,请坐,请坐。”
陈襄毫不客气地在侧方的客位上落了座,姿态闲适自若。
荀凌却没有坐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垂眼立在了陈襄的身后。
许丰坐回主位,终于从最初见到陈襄面貌的剧烈冲击中缓过神来,理智渐渐回笼,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刮着关于“陈琬”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
他的目光在下方二人之间逡巡,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虽然身处徐州,但向来十分留意朝堂之上的事情,朝堂,殿试,科举……
科举!
许丰的脑海当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上月那场轰动天下的科举,状元的名字,不正是叫陈琬么?
据传其人提出“誉抄”之法,在殿试当中不卑不亢,力克群臣,并受到太傅支持,令科举环节更加完善。
为了扬文教,朝廷恩准,将各士子的及第试卷刊印出来昭告天下。他也曾拜读过对方的文章,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其胸中丘壑,实非凡人可及。
他自问苦读半生,比起那篇文章的格局与风骨当真是远远不及。
——传闻,此人便是颍川陈氏出身,与武安侯乃是同族!
许丰倏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求证:“足下可是此次科举的状元,陈琬陈公子?”
陈襄颔首:“正是。”
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
在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许丰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武安侯。
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通过科举跻身朝堂的寒门子弟来说意义非凡。
若无对方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他们绝不会有今日。这份再造之恩情,重于泰山。
对方在是如何,对于许丰来说,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对方的恩惠的。
眼前这位陈琬既是武安侯的族人,又同样是经由科举扬名,许丰对他便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他定了定神,准备询问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然而,还未等许丰开口,陈襄却先有了动作。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文书,向前一送,便将其不偏不倚地落在许丰面前的案几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
许丰的目光跟了过去,看向那文书,但只一眼便让他瞳孔紧缩。
这文书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他连忙伸手将那公文抓了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熟悉的字迹,鲜红的官印,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就是他前些日子呈递与吏部的公文。
这本该在长安城中被层层审阅的奏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许丰失声道:“这公文如何会在你的手中?!”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问话。
“盐既减产,盐价高涨的账倒也不能只算在你一人头上。”
他的目光落到许丰身上,幽暗深邃,让许丰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但就是因为产盐不足,你便要在卖给平民百姓的盐里掺入苦卤?便敢将这足以致命的毒盐,堂而皇之地摆在官营盐铺之中售卖?”
陈襄的声音陡然升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许丰的心上。
“什么?!”
许丰双目圆瞪,几乎立刻便出声反驳:“这绝不可能!所有食盐放出之前,下官都有亲自查验,怎会有毒盐流出售卖给百姓?”
“不可能?”陈襄冷笑一声,“给他看。”
荀凌上前一步,将他们从那汉子家中得来的陶罐和方才从官营盐铺中所购的粗盐尽数放到了许丰面前。
许丰立刻伸出手抢过陶罐。
他虽不像陈襄那般,能有系统相助,一眼就能分析出其中的成分,但他毕竟担任司盐官数年,日日与盐打交道,只需一眼,一闻,一尝,便知优劣。
罐中之盐色泽晦暗,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黄。他捏起一撮,凑到鼻尖,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
他不死心,又将那一小撮盐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重苦味与涩意瞬间炸开,蛮横地占据了所有的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