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111)
庞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饶是有心理准备,他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直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石破天惊意图来。
“……我何尝不想。”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陈大人,你可清楚,董家在益州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说罢。董家势大,耳目无数。”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你踏入我这刺史府的消息,怕是此刻已经摆在了董昱的案头上了。”
陈襄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此地是益州,不是徐州。
当年徐州世家林立,被他亲手屠戮过一次。鲜血浸透了土地,才换来一次彻底的洗牌,元气大伤,再不成气候。
可董氏不一样。
这个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上百年,犹如一棵根系深植于蜀地每一寸土壤的巨树,并未受到过真正的打击。
代代经营之下,它的根须早已与整个益州都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他来了益州,无可能复刻徐州之事。
别说庞柔这个被架空的刺史能不能调动府军,就算能,如此大的动静,也绝无可能瞒过董家的耳目。
这其中的关节,陈襄和庞柔都看得清楚。
“那,便是陈大人有心,单凭你我二人又能做什么?”
庞柔的声音清幽,带着一股现实的冷酷。
董家就像是一张笼罩益州的大网,而他们,就像是进入其中的飞虫。无论再怎么强壮,都不可能将这张网挣破,更遑论扫除。
“除非朝廷能打定决心,派大军压境,从外部以雷霆之力破之,否则,无论何人都会被这张网深困其中,束手无策。”
可世人皆知,当今皇帝年幼,朝堂上最大的势力是弘农杨氏。
而董家,正是与杨家有着姻亲。
“……”
陈襄看着庞柔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地开了口,“这张网真,当真就绝不可破么?”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清晰地回荡在这间杂乱的书房当中。
随着陈襄的讲述,庞柔面上的神情不断变化。
最初是错愕,而后是震惊,最后,那双原本暗沉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异彩。
他看着眼前这名从容不迫、神色傲然的少年,恍惚之间,仿佛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锐利,一样的……能于绝境之中,辟出一条通天之路。
庞柔控制住自己因为激动而有些快速的心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将积郁了数年的浊气尽数吐出,又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代表了他的决定。
陈襄微微一笑。
庞柔是名正言顺的益州刺史,既说服了对方,那接下来的事情便容易了。
既成功说服了对方,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但在离开之前。
“庞大人,”陈襄的目光落到那座精巧的翻车模型之上,“可否将这翻车模型赠我?”
片刻的怔然后,庞柔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那笑意让他整个面庞都散发出了温柔的光辉。
“幸得大人喜爱,自然可以。”
于是,当陈襄离开时,怀中便多了一个木制的翻车模型。
他抱着它,离开了刺史府。
……
另一边。
一队益州的商队自长安缓行,终于在离开的五个月之后,回到了益州地界。
巴郡的郡城门口,车马卷起的烟尘还未彻底落下,消息便已像长了翅膀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入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巷。
“哎,听说了吗,六郎回来了!”
“哪个六郎?”
“还能是哪个?严六郎,严浩啊!”
“就是严家那个旁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跑出去做生意的那个?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消息可太不灵通了!我听说啊,他这次走了趟徐州,发了大财!”
“不止如此,人还去了长安,入了朝廷新立的那个什么……”
“商署?”
“对!往后就是给朝廷办事的人了!”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活泛了起来。
严浩还未到家门口,那条本就不甚宽敞的巷子,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新裁的绸衣泛着一层华贵的光。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探究、或谄媚的面孔,听着耳边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奉承的恭维话,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每次离家,都是在天蒙蒙亮时悄无声息地走,唯恐惊动了谁,招来不必要的白眼与轻视。
每次归家,亦是满身风尘,形容狼狈,除了妻儿,无人问津。
可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严浩才下了马,人群中就有人高声喊道:“六郎,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出去,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严浩下意识地便想露出以往那种谦卑和气的笑容来,道一声不敢。
可他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各位乡亲抬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丝惯性的谦卑已然褪去。
“严某不过是蒙朝廷不弃,入了商署,为陛下办点微末差事,混口饭吃罢了。”严浩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脸上挂上了一抹无比炫耀的笑意,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朗声道。
这话听着谦虚,可那神态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落在众人眼中,这便是衣锦还乡最活生生的范本。
“严大哥,你现在可是官家人了,往后可要多照拂照拂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啊!”
“是啊是啊,六郎如今出息了,咱们乡里乡亲,也跟着有光!”
严浩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人群外围,几个平日里与严氏本家走得近的人,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愈发热情地与众人寒暄吹嘘,将自己在长安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分,听得周围人惊叹连连。
但严浩却并未迷失自己,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些人看的不是他严浩,而是他身上这件绸衣,是他身后那“商署”二字,更是商署背后那座巍峨的靠山——朝廷。
他脑海中闪过一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眸。
费了好一番口舌,他才终于从热情的人群中脱身。
严浩挤开最后几个人,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门口,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牵着一双儿女望着他。
妇人正是严浩的妻子刘氏。
巷子里的喧嚣与奉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严浩三两步冲上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一处,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呼唤。
“我回来了。”
刘氏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浩离开太久,他那一双儿女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不敢上前。
严浩心头一酸,蹲下身,朝他们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大郎,幺妹,不认得爹爹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日思夜想的父亲。
“爹爹!”
稚嫩的哭喊声响起,两个小小的身影左一右地扑进了严浩的怀里。
严浩连忙将一双儿女紧紧地拥抱住。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刘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时,目光却被院中堆着的几个大箱子牢牢吸住了。
箱盖敞着,露出里面一卷卷流光溢彩的上好绸缎,几件线条优美的精致瓷器,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当家的,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