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36)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过去的种种,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尚未驱散长街尽头的薄雾。
永和坊位于城北,而举子们下榻的会馆则在城东,相距甚远。陈襄若是想从这里回去,不可能只靠双腿,必须要乘坐马车才行。
他昨日参与完会试,刚出考场就被姜琳拉过来了,身无分文,自然要让对方将他给完璧归赵地送回去。
陈襄走到姜府不远处,便见到府邸的正门已经大开了。
清晨的府邸已经苏醒,门前石狮威严,两个守卫身姿笔挺,几个仆役正拿着扫帚细致地洒扫。
陈襄埋着头,脚步不停地朝着府门走去。
门前的守卫注意到了这个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不速之客。一人眼中闪过警惕,上前一步,刚想要拦住对方,便见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脸。
睫如鸦羽,目若点漆,那张美丽到有些刺眼的脸辨识度极高。
守卫当即认出了来人。
这不正是,昨晚他家大人宴请的友人么?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被恭谨取代,连忙躬身道:“陈公子?”
这一声问话猛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陈襄拉回了现实。
他刹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仪容估计十分狼狈。
陈襄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又拍了拍经过一夜辗转,沾染了清晨露水的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番沉着冷淡的姿态。
“是我。”陈襄道,“我有些事要找你们家大人。”
守卫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让开道路。有仆役想要上前引路,被陈襄如同昨晚一般拒绝了。
他径自迈步跨入了府门。
清晨的府邸与昨晚的冷清不同。
仆役和丫鬟们穿梭于庭院廊庑之间,各司其职,耳边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潮湿的气味。
陈襄在府中穿行,熟门熟路地朝着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纵使有许多仆役昨晚并没有见过他,但这一路上也未有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有几个小丫鬟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陈襄快步走到主卧房外,却见那扇雕花木门大敞四开着。
他眉头微挑,迈步踏入房中。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清晰地映照出床榻上的景象。上面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凌乱地堆着。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
陈襄不由得有些诧异。
姜元明这家伙,居然起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按他记忆当中对方那惫懒的性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来的。
更何况,两人昨晚还喝了许多的酒。
这人去了哪里呢?
陈襄沉吟片刻,走出房间,抬头一看,刚巧看到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那小丫鬟捧着扫帚和水盆,看样子是正准备进屋打扫。
陈襄便开口叫住她:“你们大人去了何处?”
小丫鬟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见一位陌生的少年站在主卧门口。
虽不认得对方,但见对方的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之人。
她连忙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回话道:“回公子,大人……大人他清早醒来,便去了后院。”
后院?
陈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大清早的,去后院做什么。总不能是昨晚喝得还不够尽兴,一觉醒来又去寻酒了罢。
他只向那小丫鬟略一点头,便转身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小径,只是周遭的景色在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些。陈襄穿过回廊,后院的景致映入眼帘,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坐在桌前喝酒,而是背对着他蹲在一处光秃秃的花圃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陈襄挑了挑眉,出声唤他:“做什么呢?”
那本是姿态闲适的人影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人站起身,转过来看向他。
姜琳像是完全没有想到陈襄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孟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声音意外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陈襄已经走到了近前,上下打量了姜琳一眼。
对方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倦意未散,精神却还似不错,只在寝衣外面披上了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短暂的惊讶过后,姜琳眼中又挂上了他那惯常的笑意:“哎呀,我倒是不曾想到,陈公子居然还会回来。”
他拢了拢身上要滑落的外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陈襄身上皱巴巴的衣袍上转了一圈。
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不知道划过了些什么:“昨天晚上喝过酒便不认人了,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陈襄面无表情,抬起腿便向着对方踹了过去。
姜琳旋身躲过,陈襄踹中了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起来的外袍。
姜琳犹自不罢休,继续贫嘴道:“故友重逢,本该是抵足而眠,彻夜长谈的。天知道我本以为今早醒来还能看到你人呢。”
“结果一觉醒来,唉,身旁空空如也。”
陈襄冷笑一声:“抵足而眠?喝醉了之后把我从床上踹到床下,又从床下踹到床底的不知道是谁?”
他对姜琳醉酒之后像是无差别攻击的八爪鱼一样奇差无比的睡姿,可实在是记忆犹新。
被踢打过一次之后,在跟此人同榻而眠他就是傻子!
陈襄懒得与对方贫嘴,刚想说起正事,让姜琳安排一辆马车送他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上。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牌,立在姜琳的脚边,周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显得木牌格外显眼。
姜琳方才便是蹲在这东西面前。
陈襄有些好奇,于是便凝神细看。姜琳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动了下身体,似是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但没用。
陈襄视力太好,已经将那木牌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木牌上刻着字迹。
笔画深浅不一,透着一股子潦草随性,陈襄一眼便认出正是姜琳那手狂草。他曾吐槽过对方的字若是拿去参加科举,恐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会被考官直接黜落。
但此刻,重要的显然不是姜琳那堪比鬼画符的书法,而是那木牌上刻着的内容。
——“挚友陈孟琢之墓”。
“……”
陈襄脸上的表情冻结、碎裂。
……什么东西?
谁的墓??
这七个字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睛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姜琳的身体微微僵硬,扭开了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向陈襄。
陈襄却不容许他躲过去,他抬手指向那块插在地上的木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逼问道:“……这是什么?”